第二天上午，姜明坐在五院三樓資料室角落的藤椅上，膝頭攤著酒泉歷年探空彙編，手裡的鉛筆壓住草稿紙，一張西北大蔥油餅擱在紙邊，油已經浸透兩層纖維。
藤椅年頭久了，他每次俯身取數據，椅背都會發出輕響，牆邊的電子管風扇吹散紙頁上的熱氣，也把油餅氣味送到整間資料室。
姜明從清晨算到此刻，鉛筆已經削短一截，酒泉夏季三十六組風向記錄被分成低空、中空和末段三欄，每一欄都對應蘇方參數包中的側偏係數。
吳漢章用肩膀頂開房門，兩手各端一隻搪瓷飯盒，飯盒蓋邊還沾著食堂窗口灑出的米湯。
「你這油餅再壓下去，草稿紙就能直接送廚房當菜單了。」
吳漢章把兩份小米粥放上桌，又從帆布公文包里抽出一疊單據，臉色比粥面上那層米油還沉。
「車間等著三隻真空規管和一批高壓雲母片，採購清單在財務科卡了兩天，他們非要你在報銷聯上補簽，少一個名字都不肯放東西。」
姜明接過英雄牌鋼筆，先看採購編號，再核對領用人和技術用途，確認其中兩項對應擴散爐控制櫃，便在單據末頁寫下名字。
吳漢章收走單據，嘴裡仍在念叨財務科把軍工攻關當普通維修看待，姜明把小米粥推給他，自己將計算尺放到草稿紙中央。
「雷達前級那批走線，回廠後讓大劉把輸入端和加熱迴路分開，省得高頻信號吃進電源紋波，雲母片一到，先做屏蔽隔層。」
這句話把吳漢章的火氣牽回技術上，他掰開油餅，邊吃邊問二十四吉赫茲接收前級的地線安排，財務科暫時從他的注意里退了出去。
姜明重新低頭，把酒泉六月至八月的歷史風向逐條代入彈道模型，先按蘇方平滑側偏係數計算，再換入中方保留折點的分段函數。
第一組數據落入常規西南風條件，兩條軌跡的差距還處於手算容差附近，等到風向轉至西北偏西，蘇方模型給出的落點散布反而開始收窄。
姜明用鉛筆在數字下方畫線，又取來另一年度同月探空記錄，重新換算高度、風速和側滑角，結果仍沿著同一方向變化。
真實風場越亂，平滑參數算出的彈道卻越整齊，季風切變越強，落點散差反而越靠近靶心，這種收縮已經越過統計波動能夠解釋的範圍。
他把分段積分拆開，分別核算低馬赫入口、橫流分離臨界段與末段舵效衰減區，紙上很快排出三組符號相反的殘差。
蘇方矩陣在臨界段抹平斜率後，控制器獲得了一段虛假的穩定區，後續積分便把本該擴大的偏航誤差壓進了人為縮小的修正帶。
負責數據核對的總體組幹事抱著記錄簿走過來，將兩組散差抄進統一表格，拿算盤覆核了末位數字。
「姜工，這裡差了千分之七，另一組差千分之九，手算乘除積得多，捨入時往上或往下取一位，都可能造成這種偏差。」
姜明將計算尺轉給他，指尖落在第三組結果上。
「你看散差方向，三組都在收縮，捨入誤差會向兩邊分布，它不會只朝一個方向走。」
幹事重新推了一遍游標，臉上浮出遲疑，卻仍把原因欄填成計算精度差異。
「上周組裡已經討論過一次，大家現在都盯著凍結節點，若往參數來源上追，至少還得占用一輪大型機時。」
他說完便抱著表格去找下一位核算員，步子比來時快了不少，顯然不願再把判斷留在姜明桌邊。
一周前，姜明的初步結果曾讓小組安靜過一陣，總體組幾名工程師翻過原始概要，也承認矩陣平滑程度超出風洞常態。
可工程節點壓在每個人頭上，蘇方顧問又反覆強調靶場驗證經歷，大多數人更願意把問題歸入制表習慣與數據處理差異。
吳漢章聽完兩人的談話，把飯盒蓋扣回去，拿起那張寫著散差的紙看了幾行。
「你懷疑他們提前知道哪一段會出問題，所以把那一段修平了？」
「現在只能確認規律，動機還得靠原始計算痕跡來支撐。」
姜明調出上個月探空儀收集的極大值風切變記錄，把穿孔紙帶送進旁邊的小型解碼機，齒輪咬住孔帶，連續吐出高度層數據。
他抄下風速突變最大的三層，依次換算為彈體側滑角，再用脫機方式獨立計算，完全繞開蘇方提供的中間修正表。
低馬赫段剛跨過橫流分離臨界點，殘差便發生換向，保留真實折點的模型隨風切變擴大散差，蘇方模型則繼續朝右側收縮。
兩條軌線在紙上分開，間距從數百米擴大到兩公里以上，姜明把積分上限重新核對一遍，又用任新民留下的復算格式交叉推演。
藤椅發出的響聲停了下來，吳漢章也放下飯盒，他雖然看不全彈道方程，卻認得兩條軌線末端的靶場邊界標記。
「這要是帶進實彈，彈還能往安全區里落？」
「控制器會相信一條經過修飾的曲線，舵面越努力，末段積累的錯誤越大。」
姜明將極大值風切變記錄釘在草稿紙上，正準備標註第三組側滑角，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宋同志提著一隻棕色公文包走進資料室，先掃過桌上的探空彙編，又將公文包放到姜明手邊。
「保衛處來電話，請你立刻過去，隨身材料按甲級件收存，桌面由我和資料員共同封閉。」
吳漢章拿著採購單站起來，剛壓下去的火氣又竄回臉上。
「財務科等簽字，物理所等控制櫃，五院又把人往保衛處叫，他一天能拆成幾份？」
姜明把散差紙對摺，連同探空記錄鎖進鐵皮抽屜，又把鑰匙交給宋同志封入小袋。
「雷達部件走線按剛才說的改，雲母片批下來就開工，我去一趟保衛處，回來再看屏蔽層。」
吳漢章盯著他看了片刻，最終把採購單塞回公文包，轉身去找五院財務科，臨出門還留下半張油餅，叫姜明別再拿飯當鎮紙。
保衛處隔間離資料樓只隔一座院子，桌上已經擺著蘇方資料副本、酒泉探空原始記錄和總體組剛送來的大型機時結果。
姜明關上門，將蘇方資料里此前為便於核對畫出的紅圈逐個劃掉，重新按時間順序排列每一次參數修訂。
第一版概要保留著臨界段的細小起伏，第二版將起伏壓低，第三版完整參數包則把殘差換向區改成連續平滑曲線。
三個版本的修改方向都朝著散差收縮，且只作用於酒泉季風最容易觸發的側滑角區間，這已經超出普通數據清洗的邊界。
保衛處幹事遞來外部氣象台通報，七月季風活躍期將提前抵達，酒泉未來數日可能連續出現高空急流和分層風切變。
大型機時還要分給發動機、總體和遙測組，中方能夠用於自主安全邊界論證的時間，被壓縮到兩輪夜間窗口。
姜明重新計算三版參數之間的偏差倍率，將收縮比例、對應高度和末段放大係數寫在一張窄紙上。
他把窄紙折好塞進貼身口袋，第一道能夠證明人為修飾的計算籌碼，終於從懷疑變成了可覆核的數字鏈。
走出保衛處時，連續運算帶來的疲勞重新壓回肩背，他坐進等候的吉普車，對司機報了東單一家老點心鋪的位置。
「繞過去買兩斤老式糕點，棗泥和核桃的各一半，車上幾個人都分點。」
司機剛把車開到資料樓下，一輛掛著保衛牌照的吉普車便橫在前方，王主任推門下來，手裡夾著一份從西安送達的審訊報告。
他走到姜明車窗邊，直接拉開后座車門。
「先別回廠，西安那個假檢修工開口了，他供出的線路，已經摸進保密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