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坐進王主任的吉普車，把東單買來的糕點盒拆開，先遞給宋同志兩塊核桃酥，隨後看向攤在擋風玻璃下方的審訊記錄。
紙頁上列著西安站貨場、舊機務段、學術資料轉運車和三處臨時接頭點，其中幾行用紅鉛筆圈出，時間都落在五院重要論證會前後。
王主任點起香菸，將車窗推開一道縫，菸灰落進隨身的小鐵盒。
「假檢修工供出一個代號叫南風的聯絡人，負責把技術人員行程送進五號體系，他活動的地方挺挑，專找學術交流會、外文資料室和專家招待所。」
姜明把糕點紙盒沿摺痕壓平，騰出膝頭位置，接過審訊記錄逐行看下去。
供詞裡缺少南風的真實姓名，只有身高、口音和幾次交接時使用的物件，舊期刊、鐵路貨票存根、裝過儀器零件的木箱。
「他接觸過哪些交流人員？」
「名單在後面，力學所、材料所、物理所和五院都有，許多人只見過送資料的勤務員，見面時間也短。」
姜明翻到名單頁，用鉛筆先圈出能夠接觸外文卷宗的人，再標記掌握專家行程、車輛調度和設備進出時間的崗位。
純技術研究人員被放到外圍，資料收發、翻譯聯絡、招待所登記與鐵路託運人員則被划進重點區域。
王主任看著紙上的圈層，抬手彈掉菸灰。
「你把幾個學術骨幹先放出去了？」
「他們掌握技術內容，卻未必清楚整套行程，五號體系需要的是節點，只知道一條公式的人價值有限，能把公式、人員和運輸時間連起來的人才適合做聯絡。」
王主任把這句話記進隨身本子，車內安靜下來，只剩司機換擋時齒輪咬合的摩擦聲。
姜明繼續看舊鐵路調度記錄，幾趟貨車的發車時間經過修改，表面上屬於設備檢修造成的臨時延誤，實際停靠點卻靠近三條廢棄支線。
他上一世接觸過工廠物流改造，知道貨運系統常把廢線保留為調車、避讓和臨時堆存區，正式時刻表只記主線運行，支線上的短距離移動容易避開檢查。
「查這三處。」
姜明在西安舊機務段、東郊材料倉和城西小貨場之間連出三條線。
「他們未必乘客車接頭，可能把資料夾在器材箱裡，先隨貨車進入廢線，等調車員換掛時取走，正式貨運憑證只留下始發和終點。」
王主任看向前排副座的兩名便衣幹事。
「去鐵路局調貨運憑證，重點查廢支線的調車記錄、空箱回送和臨時換掛，別只盯旅客名單。」
兩人下車後分頭離開，一人前往鐵路局，一人去西安內線聯絡處，審訊記錄里的舊網絡從幾個模糊接頭點，開始收縮到可查的運輸路徑。
此時，吉普車停在材料所側門附近，王主任要等一份剛送來的值班名單，司機便把車挪到樹蔭下。
一名穿灰布制服的勤務幹事提著暖水瓶靠近，先在門衛處問哪輛車需要添水，隨後繞到吉普車後側，腳步慢下來。
姜明正在談酒泉高空季風數據，只提到風向換算和高度層，車門外的人隔著玻璃聽見半句，便把水瓶擱到台階邊，裝作整理瓶塞。
宋同志從後視鏡里看清他的動作，手掌壓住記錄本，在時間欄寫下一行字，又記下制服領口的材料所編號。
那名幹事離開後，王主任才轉頭看向宋同志。
「見過？」
「上個月外文資料轉運時見過一次，他的崗位負責後勤飲水，今天這輛車並未掛用水牌。」
王主任將菸頭按滅，把材料所內部值班名單合進審訊報告，監控範圍從外圍鐵路節點進一步收向技術單位內部。
姜明只看見宋同志記錄的編號，尚且無法斷定對方身份，便把這一項單列為異常接近，提醒後續調查避開驚動。
材料所樓內，那名勤務幹事穿過兩道走廊，把聽來的半句話寫在領料紙背面，只留下西北天氣、高度換算幾個詞。
他將紙塞進暖水瓶底座夾層，原計劃下午送往固定聯絡點，可等到交班時間，接頭人始終未出現。
鐵路外圍聯絡人接連失去回應，五號體系的備用聯絡程序隨之啟動，一組此前沉寂的短波發射設備轉入臨時頻段。
同一時刻，阿克塞三號測向站發來的軍線報告被送進車內，陸清禾在末頁註明，二十二至二十四吉赫茲監測帶里出現周期性雜散脈衝，部分短幀被寬帶噪聲覆蓋。
姜明把波形摘要按時間排開，發現噪聲出現節點與城內備用聯絡頻段啟動相近，但兩者隔著頻率和距離，當前證據只夠確認干擾加劇。
他取出計算尺，按走紙速度估算雜散脈衝重複頻率，又根據阿克塞接收機現有通帶，算出可避開的窄窗口。
「給三號站回電，主接收通道上移一個判決窗，原頻段保留一條低增益監測支路，先看干擾跟不跟著移動。」
宋同志接過指令，依照甲級通信格式拆成設備調整、記錄保全與回報時限三項，送往軍線值班室。
半小時後，阿克塞回復確認頻段偏移可執行，三份通信備忘錄分別採用五院軍線、物理所聯合編號和502器材調撥暗號，彼此之間只保留必要接口。
姜明逐份核對收件範圍，確認後續擴散爐元件、矽片樣品與測向數據都能避開當前暴露的舊鐵路聯絡節點。
王主任翻過審訊報告最後一頁，手指落在幾個日期上。
「假檢修工每次活動，都靠近參數審查和器件交付，你覺得這是碰巧？」
姜明將五院凍結節點、阿克塞干擾和鐵路支線活動寫在同一張紙上，三個時間段重疊得過於集中。
「五號體系的動作可能服務於同一個窗口，他們未必掌握技術內容，卻清楚什麼時候動手最容易讓進度失控。」
距離五院全員大會還剩四十八小時，資料、人員、交通和通信同時承壓，任何一處漏洞都可能把技術爭議拖入組織混亂。
王主任看著剛送來的鐵路回電，兩名便衣已經查到三條廢棄支線近兩個月的臨時通行記錄，其中一條記錄使用了已經註銷的材料轉運編號。
他連軸安排調查，茶缸里的水從早晨放到此刻，杯底只剩一層涼茶葉。
「這陣子連喝口熱茶都得排計劃，抓人比算你們那些方程還費工夫。」
姜明把糕點盒裡剩下的半塊棗泥酥遞過去。
「先墊墊，等廢線上的箱子查清，您再找食堂補一頓。」
王主任接過糕點，咬了一口便繼續看記錄，車內繃緊的氣氛鬆開少許，宋同志也把最後一份安全通信備忘錄裝進封套。
窗外，一名穿風衣的高瘦男人從材料所方向走過，手裡拎著一疊外文卷宗，封皮邊角已經磨白。
他徑直穿過路口，走向錢學森所在的力學所辦公樓，門衛核對證件後立即放行。
姜明隔著車窗看見卷宗上露出的姓名籤條，郭永懷三個字在陽光下清楚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