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姜明回到502保密隔間，把三套打孔紙帶鋪在製圖桌上，半碗炸醬麵擱在圖板邊，麵條已經黏成一團。
老孫提著熱水瓶進門，先給搪瓷茶缸添滿水，又把散落在桌角的鉛筆逐支削尖，按長短碼在鐵皮盒旁。
「三號爐那套氧化鋁爐管再撐兩輪就得換，擴散爐也進入高溫標定，別等裂紋出來才想起備件。」
姜明從資料袋裡取出爐管維護單，在更換周期後補上聯合編號。
「明早讓方旭東核對庫存，舊管退下來以後保留熱歷史，別混進普通廢料。」
老孫應了一聲，把炸醬麵端到熱水瓶旁，叫他趁還能入口先吃幾筷子，自己拎著工具箱去檢查備用發電機。
製圖桌上的三套紙帶分別對應酒泉常規西南季風、高空急流切變和西北迴轉風，數據已經由大型機時轉換成統一輸入格式。
姜明將三種風場下的側滑角偏差導入新搭建的仿真表，第一輪使用蘇方平滑矩陣，第二輪保留原始概要中的臨界起伏。
他翻開人脈通天錄，從已收錄的基礎空氣動力學碎片中調取橫流分離、偏航力矩和積分放大的關聯，不再尋求新的完整答案。
那些碎片只給出物理關係，具體數值仍需酒泉實測、蘇方概要和總體組接口共同閉合，任何一項輸入出錯，軌線都會在末段放大偏離。
姜明先畫第一條軌線，常規西南季風下，蘇方模型給出的落點向試驗場右側收縮，偏移量尚在安全區內部。
第二條換入高空急流切變，真實風場的不確定性擴大，蘇方模型算出的散差卻繼續收小，軌線末端更靠近右側標稱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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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條採用西北迴轉風，側滑角跨過兩處分離臨界區，結果依舊沿同一方向收縮，三條軌線的末端在紙上排成一列。
姜明將筆放下，重新檢查符號、積分步長與關機延遲接口，每一處都與總體組標準格式一致。
蘇方矩陣不只抹平了氣動折點，還在平滑後保留了一種定向偏置，使散差無論遇到哪類季風，都朝著試驗場右側收攏。
這種結果在匯總表上顯得穩定漂亮，設計人員若只看最終散布範圍，甚至會把它當作控制系統餘量充足的證據。
鐵門外傳來兩下敲擊，任新民夾著復算紙進來，衣領上沾著夜裡的潮氣，手裡的搪瓷杯已經空了。
「總體接口重新排完，我先查你的積分常數。」
他坐到製圖桌另一側，從第一條軌線開始復算，先核對低馬赫入口速度，再查側滑角符號和舵面響應方向。
第一遍結束，他在積分常數旁畫了小圈，認為可能存在基準點選取差異，隨即換用總體組原始坐標重新計算。
第二遍的軌線仍向右側收縮，他又拆開關機延遲與橫向穩定模塊，嘗試尋找末段接口裡的符號錯誤。
等到第三組風場算完，任新民原本翻紙的手停在圖板上，額頭的汗沿鬢角落進衣領。
「風切變擴大，輸入方差增加，輸出散差卻連續縮小，這不合空氣動力學常識。」
姜明把三版蘇方參數修訂記錄推過去。
「第一版的臨界起伏還在，第二版壓低，第三版連同殘差換向一起被磨平，收縮方向也從第二版開始固定。」
任新民逐頁對比修訂日期，拿紅鉛筆標出每一處改動，三次修改都集中在酒泉季風最容易觸發的側滑角區間。
他把復算紙拍在桌上，疲勞被一股壓著的怒意頂開。
走廊盡頭的電話鈴響了半聲，隨即沉寂，牆上的指示燈也跟著熄滅。
姜明拿起電話聽筒，線路里只剩雜音，內部電報機的電源表同時落到零位。
距離制導論證會召開只剩三個小時，三組軌線尚未列印成正式附件，總體組還在等待最終覆核結果。
任新民走到門邊檢查走廊線路，發現電話與內部電報共用的輔助電源被切斷，主照明卻仍保持正常。
「有人只動了通信支路。」
姜明拉開牆角配電箱，檢查鉛封和熔斷器，通信支路的保險座被人抽出，銅片仍帶著新鮮摩擦痕跡。
他從軍用工具箱裡取出備用乾電池，將內部電報機的低壓輸入與原電源隔離，再通過穩壓電阻接入發送迴路。
大劉此前為測向設備準備的軍用乾電池容量有限，卻足夠發出一份緊急摘要。
電報機指示燈重新亮起，姜明讓任新民報讀三組偏差倍率，自己按總體組格式逐項編碼。
三條軌線、兩套模型、一個固定收縮方向被壓進最短報文，先送往錢學森辦公室，再抄送總體組值班室。
方旭東趕到保密隔間時，手裡帶著配電室值班表，通信支路的巡檢簽名停在十分鐘前。
姜明對照保險座溫度、走廊來回距離與電源中斷時間，圈出能夠完成操作的範圍。
「切線的人熟悉支路位置，必須在最近十分鐘進入配電室，查值班員、借工具人員和臨時通行記錄，先封門，再由保衛科取指紋和鞋印。」
方旭東把要求寫入現場封存單，隨即帶宋同志去守住配電室，走廊里很快響起人員核驗的腳步。
列印設備仍依賴原供電線路，正式材料來不及裝訂，姜明便把每一組手算底稿按輸入、模型、積分和結果分層排列。
他用防水紙包住三套原始推導，再裝進密封袋，袋口壓上502與五院總體組的雙編號封條。
這套底稿從酒泉探空數據出發，穿過側滑角、橫流分離、控制響應和末段積分，每一步都能由另一名工程師獨立復現。
任新民靠在鐵皮櫃旁，取出香菸遞給姜明，兩人各點一支，煙霧貼著排風口散開。
「如果直接採用，第一發會怎樣？」
任新民問完便低頭看著三條軌線，答案其實已經落在紙上。
「常規風場可能只表現為修正頻繁，遇到高空切變，控制器會把真實跳變當作噪聲壓掉，隨後朝錯誤方向積累舵量。」
姜明彈去菸灰，將第二條軌線轉向他。
「偏航越過安全區後，地面只會看見控制系統一直工作，表面上每個部件都在執行命令，底層參數卻把整套系統帶向右側。」
任新民把煙按進鐵皮菸灰缸，重新檢查密封袋封條，確認核心計算籌碼已經能夠直接送入會議。
樓外傳來幾輛汽車連續剎車的聲音，發動機在保密大樓正門前保持低速運轉。
宋同志從走廊盡頭快步返回，把窗簾掀開一道窄縫。
「蘇聯顧問車隊到了，瓦西裡帶著三名技術副手，卷宗上加了新的紅泥封印。」
姜明扣緊文件袋，窗外的車門接連打開，瓦西里已經踏上保密大樓台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