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西裡帶著三名技術副手走進五院大廳，手裡提著蓋有紅泥封印的補充說明卷宗，翻譯員緊跟在旁，將臨時召集要求遞給值班參謀。
他用俄語連續催促，要求中方立即召集所有核心技術負責人，在全員大會前簽署參數凍結同意書。
值班參謀看見補充卷宗上的蘇方技術委員會印章，立刻撥通502內線，催姜明帶材料趕往五院。
此時，姜明仍坐在502保密隔間的電話機旁，防水密封袋壓在手邊，聽筒另一端是物理所半導體實驗室。
王守武正在報讀第二輪擴散樣片的高頻數據，改造後的流量前饋已經完成首輪標定，結電容離散度開始下降，通帶邊緣卻仍有明顯起伏。
「第六號樣片在高頻端提前衰減，表面漏電正常，剖面顯示基區比目標值寬了一檔。」
姜明把數據記在器件工藝卡上，按照矽管擴散規律核對氧化、開窗和退火時間。
當前這批器件承擔著向八百兆赫茲關口繼續逼近的任務，前一次三百四十一兆赫茲只證明路線成立，真正支撐短幀接收仍需更窄基區和更小結電容。
「退火時間收短，別動主擴散溫度，先把基區展寬壓回去，校準片留在原舟位，流量切換記錄單獨編號。」
電話另一端傳來大劉複述參數的聲音，王守武核對後讓操作員調整計時凸輪。
姜明又讓方旭東去倉庫調用三塊高純石英基板，用於下一步封裝和寄生電容對照。
「只剩三塊，出庫時雙人簽字，先做表面清潔和尺寸覆核，碎一塊都得停排。」
方旭東拿著調撥單離開，五院派來的聯絡參謀也在此刻趕到，推門便聽見基區寬度、結電容和石英基板，臉上的急躁立即浮了出來。
「姜工，瓦西里同志已經到五院，一號會議室等著簽參數同意書，你還在談這些小零件？」
姜明捂住聽筒，抬眼看向他。
「阿克塞要分辨短碼，接收前級的通帶和群時延都落在這些零件上，電話結束我就過去。」
參謀走到桌邊，伸手要按電話叉簧。
「外交場合已經在等，器件參數可以交給下面的人。」
老孫從外間進來，手裡拎著剛拆下的大號扳手，直接站到參謀與電話之間。
「下面的人正守著一爐矽片，你碰一下電話，退火時間就斷在半截，出了廢品誰簽字？」
參謀看著扳手，又看見桌上蓋著甲級封條的計算袋，只能把手收回去，轉身去走廊催車。
「先做兩片對照，電容橋測完再決定整批參數，別為了趕八百兆把氧化層完整性賠進去。」
王守武應下安排，內線剛結束，廠區後院便傳來備用柴油發電機的異響，轉速連續下跌，排氣聲變得斷續。
走廊頂燈隨之暗了幾次，保密隔間裡的穩壓電源開始發出低鳴，老孫提起工具箱便往發電機房走。
姜明收好電話記錄，跟到後院時，柴油機已經接近熄火，值班機工正反覆扳動供油手柄。
老孫伸手摸過高壓油管，又擰開濾油器底部放油螺塞，流出的柴油里夾著灰黑色細渣。
「別再打火，先拆濾網。」
他卸開濾油器端蓋，將金屬濾網抽出來，網孔被一層黏結雜質堵住大半，柴油通過面積只剩邊緣一圈。
老孫把濾網放進清洗盤，用乾淨柴油衝去堵塞物，再以壓縮空氣反向吹透，動作熟練得讓旁邊機工只能跟著遞工具。
兩分鐘後，濾網重新裝回，手壓泵排淨空氣，柴油機再次點火，轟鳴聲逐步恢復均勻，穩壓柜上的電壓指針也回到工作區。
姜明用鑷子夾起清洗盤裡的雜質，黑渣中混著纖維、細砂和一層遇油發黏的粉末，來源與普通油箱沉積不同。
「這批柴油什麼時候入庫？」
值班機工翻開交接單，指向當天上午的加油記錄。
「油桶由後勤維保組送來，封口完整，濾網昨晚才清過。」
老孫將剩餘雜質裝進樣品袋，封住濾油器和油桶，叫保衛科對後勤維保人員逐一核驗。
姜明看著那層黏結粉末，擴散爐補償線、五院通信支路和廠區備用油路接連遭到干預，對方的觸手已經伸進最末端的維護環節。
這類破壞無需掌握核心公式，只要在關鍵節點讓設備停擺，就足以拖慢參數覆核與器件交付。
宋同志從軍線室送來阿克塞最新抄報，邊緣地帶的二十四吉赫茲雜音持續加劇，短幀判決窗口已被壓縮，陸清禾請求儘快提供更穩定的前級器件。
姜明把抄報與矽管工藝卡放在一起，核對當前兩條進度。
制導反向測算已經形成完整物理證據，手寫底稿封裝完畢，器件組的流量前饋與退火修正也進入對照片階段，良率仍處於能夠繼續推進的安全範圍。
「備用發電機改成雙人加油，油桶入庫前取樣封存，矽片高溫階段由保衛科守住電源間。」
他在臨時安保單上簽字，老孫和宋同志隨後落名，後勤維保的自由接近權限當場被收回。
大劉從車間回來時，懷裡揣著兩根剛烤熟的地瓜，焦黃外皮還在冒熱氣。
「食堂爐邊順來的，今天誰也顧不上正經吃飯，先分了吧。」
他把地瓜掰開，遞給姜明和老孫，幾個人圍著搪瓷茶缸喝水，焦甜氣味暫時蓋過柴油與焊錫味。
老孫咬了一口，仍惦記三號爐的更換周期，嘴裡含混地催方旭東明早清點氧化鋁爐管。
大劉則拿出王守武剛補發的電容數據，指出兩片對照樣的高頻端起伏已經縮小，退火修正方向可以繼續驗證。
姜明吃完手裡那半根地瓜，把器件卡裝進文件袋，確認兩條線都已經積累出足夠進入下一輪審查的籌碼。
五院大廳里，瓦西里仍在催促翻譯，三名技術副手已經把補充說明卷宗攤上長桌，同意書按中方負責人姓名依次排開。
他相信工程節點與蘇方技術委員會印章足以推動凍結，至於中方連夜完成的三組反向軌線，補充卷宗里並無對應準備。
502保密隔間的電話鈴再次響起，聲音穿過剛恢復供電的走廊，壓過柴油機穩定的轟鳴。
姜明接起聽筒，錢學森的助理只說了一句。
「帶上蘇方三版參數、酒泉原始探空記錄和全部手寫推導，立刻進入一號會議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