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把三套手寫底稿連同防水密封袋一起放進帶有暗鎖的鐵皮公文包，按下鎖舌聽到彈簧咬合的短促聲響後，才從掛在門背後的衣架上取下那件深藍色中山裝，拍掉袖口和領口沾著的鉛筆灰與焊錫渣。
換裝的間隙，他從工具箱底層摸出一隻擰緊蓋子的小玻璃瓶，裡頭裝著檢修大功率磁控管密封時用來定位泄漏點的螢光檢漏粉，這種粉末一旦附著在皮膚油脂上，普通肥皂洗不掉，需要專用溶劑才能徹底去除。
他擰開瓶蓋，用棉簽蘸了薄薄一層，順著公文包金屬提手的內側弧面均勻塗抹，粉末在常態光線下呈淡黃色，與銅質提手的氧化色幾乎融為一體。
宋同志在走廊外等著，手裡攥著兩張通行證和一份臨時車輛調度單。
姜明扣好中山裝最後一顆紐扣，提起公文包走出保密隔間，走廊兩側的燈管正以肉眼可辨的頻率閃爍，供電線路顯然還帶著備用柴油機切換後的輕微波動。
保衛幹事已經在各個樓層拉開檢查崗，每一位進入會議區域的人員都要出示證件、登記攜帶物品，連文件袋的封條編號都被逐一抄錄在登記簿上。
一號會議室的雙開紅木大門此刻半敞著，室內已經有人在布置投影設備和座椅，長桌上鋪著深綠色的台呢，桌面中段放著一排編了號的膠片盒，每隻盒子旁邊都貼著對應的議程卡片。
姜明把公文包放在自己名牌後方的位置上，提手朝外，隨後走到投影幕布前檢查幻燈機的鏡頭焦距。
瓦西里的兩名隨員正在會議室另一側的展架旁忙著懸掛俄文參數匯總圖，圖紙捲軸很長，需要一人扶住頂端另一人在底部壓住配重杆，兩個人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幾張巨幅掛圖上。
一名戴著厚底眼鏡的文書抱著一摞幻燈片走進來，制服左胸口袋裡別著五院內部的臨時工作證，他先將幻燈片按議程順序放進各自的編號槽，動作不緊不慢，遇到編號模糊的還彎腰湊近辨認。
他走到姜明那一排位置時，手指沿著桌沿滑過去，在姜明座位旁的膠片盒前停了一下，像是在核對編號與議程卡是否匹配。
他的左手翻開膠片盒蓋子，右手袖口微微抬起，一隻與桌面上完全相同規格的白色膠片盒從袖管內側滑出，底部貼著同樣的編號標籤。
那隻替換盒在他掌心裡只停留了不到兩秒，舊盒被推入袖口，新盒被放回原位，蓋子重新扣上，整個動作與整理幻燈片的節奏渾然一體。
完成替換後，他順手去扶了一下姜明公文包的提手，似乎只是把擋住走道的包具推正了幾公分，手指在銅質弧面上壓了一瞬便鬆開，隨即若無其事地轉身走向下一排座位，繼續核對剩餘的議程卡片。
瓦西里站在長桌主位端整理髮言提綱，偶爾抬頭看一眼中方這邊的人員進出情況，皺著眉頭對翻譯員低聲說了幾句，語氣帶著不耐煩，顯然認為中方在會前的安全檢查程序拖得太久，純粹是在消耗原本就緊張的會議時間。
蘇方帶來的一名年輕技術員在調試展架燈光時掃了一眼中方那台老式幻燈機，嘴角帶著一個壓低的譏諷弧度，轉頭用俄語跟身邊的同事嘀咕了兩句，大意是這種五十年代初期的投影設備在莫斯科的中學教室里都已經淘汰了。
姜明站在幕布前調焦距，餘光看見文書已經繞過最後一排走向側門方向，他轉身回到自己座位，先把公文包的暗鎖重新按了一遍確認咬合狀態，再低頭看了一眼提手內側的弧面。
淡黃色的粉末層被手指壓過的地方出現了清晰的指紋輪廓，紋路完整，連指腹邊緣的斷紋都印得分明。
他將公文包放回原位，走出會議室，在走廊拐角處看到王主任正靠在消防栓旁邊，手裡捏著一支未點燃的煙。
「側門通道已經封了，後院出口由兩個人守著，洗手間那條動線只剩一個方向能走。」王主任把煙別回耳朵上方，聲音壓得很低。
姜明點了一下頭，退回走廊靠牆的位置等著。
三分鐘後，側門方向傳來一陣短促的腳步聲和物體撞擊台面的悶響，緊接著是金屬水龍頭被大力擰開的水聲。
兩名保衛幹事從洗手間側面的備用通道衝進去，門板撞開的聲音在走廊里彈了幾個迴響，水聲隨即被制止。
王主任快步走過去時，那名戴厚底眼鏡的文書已經被按在水槽邊緣，右手還攥著一隻用報紙裹了半層的膠片盒，報紙被水浸透了一角，裡面的膠片剛剛露出邊緣。
保衛幹事把他的雙手固定在身後，從他上衣左側內袋裡翻出一張對摺過兩次的薄紙，展開之後是一份鐵路貨運時刻表的殘片，上面用鉛筆圈出了三個站點和對應的發車時間。
姜明接過那張殘片，與腦中記住的西安假檢修工口供內容逐條比對，三個站點的名稱和排列順序與審訊記錄里供出的廢棄支線轉運節點完全吻合，連鉛筆圈畫的習慣都偏向同一側。
王主任把文書的臨時工作證從胸口袋裡拔出來，證件照片旁邊的編號屬於五院後勤文印組，簽發日期是三天前。
「人先帶走，膠片原件封存，指紋提取後與配電室那一組做交叉比對。」王主任把審訊安排交給身後的幹事，又回頭看了姜明一眼。
「你那個粉是什麼？」
「磁控管密封檢漏用的螢光示蹤劑，硫化鋅基底加了少量銪摻雜物，附著油脂層後需要四氯乙烯才能完全溶解，普通洗手液和酒精都洗不乾淨。」
王主任把目光移到文書被反扣在背後的那雙手上，指腹和掌心在走廊的燈光下隱約泛著一層與膚色不協調的淡黃痕跡。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防的？」
「公文包從502出門之前就塗好了，任何人碰過提手都會留下標記，包括我自己，所以我這雙手也要用溶劑處理過之後才能進會議室。」
瓦西里在一號會議室里已經等了超過預定時間，翻譯員第三次走到門口探頭，催促中方儘快就位，語氣從禮節性的提醒逐步升級為帶有外交壓力的警告。
姜明回到走廊盡頭的盥洗台前，從工具箱裡取出一小瓶四氯乙烯溶劑，倒在乾淨的棉質毛巾上，仔細擦淨雙手每一根手指的指腹與指縫，確認螢光粉的殘留被徹底去除後才把毛巾丟進密封袋。
宋同志從軍線值班室那邊走過來，手裡端著一杯溫開水遞給他。
姜明接過杯子喝了兩口，把呼吸節奏放緩，讓橫膈膜的起伏重新回到穩定的頻率上。
會議室的雙開紅木大門從裡面被人推開，門軸發出沉悶的轉動聲，門框內側露出少將筆挺的軍裝輪廓，他的目光越過門檻，直直地投在走廊里正準備邁步的姜明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