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譯員把這段話完整轉述出來，隨即又翻過一頁，繼續宣讀蘇方技術委員會給出的結論，語調高昂，刻意壓住會場裡翻動資料的細響。
「參數的可靠性由蘇聯國防工業體系負責，中方當前需要完成設備適配與生產準備，重新討論基礎模型，只會延誤既定節點。」
幾名中方專家互相看了看，桌上的酒泉探空摘要仍攤在手邊，可蘇方掌握著陀螺組件、伺服機構和多項關鍵元器件的後續供應，誰先開口都要承擔工程停擺的風險。
姜明坐在後排，將瓦西里提到的每個實彈批次寫進筆記本，旁邊依次標出靶場緯度、季節、風場資料來源和模型版本，能夠閉合驗證的部分便畫一條短橫。
十餘分鐘過去，短橫只落下四處，其餘位置全是問號與頁碼。
瓦西里反覆強調實彈結果，卻始終繞開風洞底片、原始測壓點和每次發射的逐層氣象記錄，連所謂數十次驗證究竟採用哪個版本，也只用技術委員會認定一句帶過。
蘇方年輕技術員坐在展架旁，注意到姜明始終低頭記錄，便側過臉同身邊工程師交換了幾句俄語，神態漸漸鬆弛。
在他看來，中方那位先前屢次提出異議的年輕負責人此刻保持沉默，已經表明蘇方的完整體系壓住了零散反算。
姜明聽懂了其中幾個詞，卻未抬頭，只把對方剛才提到的末段穩定餘量記在紙上，再與蘇方第三版矩陣給出的收縮倍率並排寫下。
「我想確認一下，貴方採用的十一公里對流層頂邊界，是否針對酒泉夏季探空資料做過分層修正？」
瓦西里看向翻譯員，聽完問題後便合上提綱，抬手截住了那名專家準備補充的後半句話。
「空氣密度是基礎輸入，蘇方模型已經完成統一處理，這類問題不應占用參數凍結會議的時間。」
他向白板上的總體框圖點了點，手指落在控制函數方框上。
「中方只需按照規定輸入數據並執行，模型內部結構不可拆分，也不可局部修改。」
那名專家仍舉著手，桌前放著酒泉十三點二公里對流層頂的紅藍對照線，卻只能在少將的示意下暫時坐回去。
姜明看見他把鉛筆壓進紙面，筆芯在密度修正欄旁折斷，斷頭滾到文件夾夾縫裡。
瓦西里繼續講解第二張參數圖，翻譯員逐條宣讀高空舵效、橫向力矩與關機速度補償，蘇方副手則把對應膠片插進幻燈機。
投影幕布亮起後，一張控制量換算表落在白布中央，其中末段角速度一欄採用弧度每秒，旁邊的中文譯註卻寫成了角度每秒。
負責抄錄的總體組計算員立即按譯註換算，算盤珠連續撥動，所得數值比正確結果擴大五十多倍，下一欄的舵機限幅也隨之越過設計上限。
前排工程師發現數值衝突，趕緊回查前頁，另一名計算員卻依據俄文總表堅持原值，幾張草稿在桌間來回傳遞，原本統一的輸入欄出現兩套結果。
瓦西里仍在講台上宣讀控制函數，翻譯員催促記錄人員以蘇方譯本為準，會場裡的爭論聲逐漸壓過了幻燈機風扇。
姜明把單位欄抄在紙條上，寫出弧度與角度之間的換算關係，再將紙條從桌下遞給身旁的總體組計算員。
計算員看完後立刻明白問題所在，他先將兩套結果重新代入舵機限幅，確認一套會讓執行機構在首個修正周期直接頂死，隨即走到內部廣播話筒前。
「請暫停記錄，第二張膠片第十七欄單位譯註錯誤，俄文原表為弧度每秒，中文譯文寫成角度每秒，二者相差五十七點三倍。」
廣播喇叭將這句話送到會議室各處，瓦西里手中的指示杆停在控制函數框邊，翻譯員轉身去看蘇方副手。
那名副手抽出原始文本，連續翻了幾頁，又拿起膠片對著燈光檢查，最後把文件遞到瓦西裡面前。
瓦西里盯著單位標記，抬手要求關閉話筒，隨後同三名副手低聲核對了一輪，才重新面對代表席。
「中文譯註存在筆誤，按俄文原單位修正，核心模型不受影響。」
總體組計算員划去錯誤結果，算盤旁那張已經排到伺服機構選型的工序表也被收回，幾名工程師重新核算，才將險些進入後續設計的錯誤截住。
少將敲擊扶手的動作停了下來，目光越過長桌落在姜明身上，繼而轉向那份被瓦西里稱為完整可靠的技術文本。
一次單位錯誤或許可歸入翻譯疏漏，可瓦西里拒絕開放底層數據，又要求中方對整體函數照單執行，這兩件事疊在一起，分量已經變了。
瓦西里顯然也覺察到會場氣氛正在變化，他把筆誤歸入附錄校訂，隨即翻到控制函數簽署頁，強調任何局部調整都會破壞系統穩定性。
「蘇方技術委員會授權的凍結時限只到今晚，中方若繼續討論已獲驗證的基礎問題，後續責任應由中方自行承擔。」
翻譯員說完，值班參謀看了一眼掛鍾，會議較原計劃超出四十分鐘，強制休會時間正一步步逼近。
長桌中段的同意書被重新展開，少將面前擺著軍方用章審批單，錢學森手邊則放著技術委員會意見欄，兩個位置都空著。
姜明將蘇方出示過的材料重新清點一遍，實彈結論摘要三份，參數匯總圖三張，技術委員會證明一份，航向散布統計摘要一份。
風洞原始底片、測壓記錄、單發氣象廓線和積分中間量，全都缺席。
主持人員宣布休息五分鐘，椅子挪動聲隨即響起，幾名專家仍坐在原處核對單位，沒人願意在此刻離開資料。
側門打開後，老孫提著兩個大暖瓶進來，肩上還沾著柴油機房的油灰，他依次給前排茶缸添水，經過姜明身邊時把壺嘴壓低，免得熱水濺到筆記本。
老孫瞥見本子上成排的問號，又看向主桌上的同意書，眼裡帶著詢問，卻只把一塊乾淨毛巾放到姜明手邊。
姜明用指尖按住最後那項航向散布統計摘要，朝老孫輕輕搖頭，示意簽字還未落下。
老孫握緊暖瓶提梁，轉身去給任新民添水，步子比進門時放慢許多。
休息時間即將結束，錢學森站起身，雙手按住桌沿，先看了一眼三張俄文匯總圖，又轉頭望向後排的姜明。
姜明合上筆記本，把寫滿漏洞坐標的那一頁壓在掌下，朝錢學森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