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學森重新坐下後，主持人員宣布繼續開會，瓦西里隨即讓副手撤下單位勘誤膠片，換上一張此前從未展示過的航向偏差統計圖。
圖上排列著六個不同批次的落點橢圓，每組橢圓都收攏在中心線附近，最外圈還標註著高達九成以上的有效控制概率。
翻譯員站到講台側面，照著蘇方統計摘要逐項宣讀，重點強調各批次散布半徑隨修正次數增加而持續縮小。
「第三版模型投入之後，航向偏差的均方根值下降百分之三十七，末段控制餘量提高百分之二十一，所有實彈均落在規定安全區內。」
蘇方技術員把燈光調亮，統計圖上的紅色落點橢圓更加醒目，幾名原本持保留意見的中方專家也將視線轉向了概率表。
實彈統計在工程會議中分量最重，若圖中數據真實覆蓋了蘇方所說的全部工況，繼續拒絕簽字便需要更堅實的反證。
姜明把前一頁漏洞坐標翻過去，目光沿統計圖橫軸移動，最終落在縱軸原點旁那行字號偏小的俄文注釋上。
他先看圖幅下緣，再看各批次橢圓的中心位置，隨後取出尺子，量過零點到第一條主刻度之間的距離。
刻度間隔符合一千米標準，可坐標原點旁標出的基準值並非零，而是正五千米。
更關鍵的是，那行基準值被投影框的陰影切去一角，遠處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數字尾部，整張圖看起來仍像從零點起算。
姜明離開座位，拿著尺子和鉛筆走向白板側面，鞋底經過潮濕門墊時帶起少量水痕。
翻譯員的宣讀仍在繼續，他走到統計圖旁也未出聲，只把尺子貼上縱軸，重新核驗每一檔刻度。
瓦西里看見他靠近展板，抬手讓翻譯員暫停。
「姜工程師若有問題，可以在宣讀結束後按程序提出。」
姜明把尺子停在縱軸原點上，轉身面向主桌。
「現在就該提，因為這張圖的縱坐標被整體平移了五千米。」
會場裡的紙頁翻動聲隨之消失，坐在前排的任新民立即站起來，從另一側走到統計圖前，俯身查看那行被陰影遮住的基準注釋。
蘇方技術員快步調節投影架，圖幅向左移動幾厘米，原點旁完整的正五千米標記終於露了出來。
姜明沿著各組落點橢圓的中心畫出一條連線，再依據原始坐標把整條連線向下還原五個刻度。
那條原本圍繞中心線輕微擺動的曲線脫離了安全區，朝同一側持續彎折，末端偏航弧線穿過圖框邊界，直指統計圖未展示的區域。
任新民接過鉛筆，將六個批次的原始數值重新寫在白板上，減去平移基準之後，每組數據都出現了同向偏置。
瓦西里向前走了兩步，盯著白板上的還原曲線，隨後轉頭責問負責投影的技術員。
那名技術員重新擰動焦距旋鈕，試圖讓原點注釋變得更清楚，可數字只是由模糊轉為清晰，五千米基準仍留在原處。
「投影設備老舊，圖像邊緣出現畸變，不能據此判斷統計方法存在問題。」
瓦西里將原因推向鏡頭，語氣仍維持著先前的強硬，可他翻動發言提綱的手變快了，連續兩次錯過對應頁碼。
一名坐在蘇方席末端的空氣動力學工程師低頭查看自己攜帶的小幅原圖，視線在縱軸與落點中心之間反覆移動。
他手中的鋼筆從指間滑落，撞在椅腳上，墨水沿地板接縫洇出一條黑線。
窗外的雨在此時壓下來，雨點砸上玻璃，屋檐排水槽很快響成一片，走廊里的巡邏腳步被水聲蓋住，只剩門框偶爾傳來的輕震。
姜明接過任新民遞來的酒泉探空摘要，將蘇方本土靶場的風切變高度寫在白板左側，又把酒泉七月實測高度寫在右側。
「卡普斯京亞爾的主要風切變層處在蘇方統計基準附近，酒泉季風的強切變層向上延伸，觸發橫流分離的高度區間也隨之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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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兩組高度差換算成飛行時間，再將對應側滑角寫進第三版控制函數。
「坐標平移五千米，正好把蘇方本土靶場的穩定區套在酒泉數據上，圖中的概率因此看起來仍圍繞中心線收縮。」
前排那名曾提出空氣密度問題的專家立刻翻開自己的探空圖，將十三點二公裡邊界與姜明寫出的風切變高度疊在一起。
兩條線在跨聲速敏感區相交，蘇方圖中被平移的區間恰好覆蓋了這一段。
「這套統計圖若以酒泉真實坐標重算，所謂百分之三十七的散布收縮就無法成立。」
那名專家說完，把計算尺推到桌面中央，示意任何人都能覆核。
瓦西里看向少將，暫時繞開白板上的數字，將發言轉向兩國技術合作協議。
「當前項目依據雙方既定分工推進，蘇方承擔總體技術援助，中方擅自改變核心參數，將影響整個合作體系的責任劃分。」
翻譯員說到責任劃分時放慢語速，會議記錄員也停下筆，等待軍方代表表態。
工程安全問題已經擺在白板上，繼續用協議繞過坐標錯誤，等於要求中方用靶場人員和實彈去承擔蘇方圖表里的空白。
姜明回到座位，從貼身口袋取出那張摺疊整齊的反推偏差草稿紙，將四道摺痕逐一展平。
紙上寫著三版參數的收縮比例、分離高度和末段放大係數，邊角已經被汗水和反覆摺疊磨得發軟。
會議室里悶得發熱，他解開領口最上方的紐扣，窗縫漏進來的涼風貼過頸側，使連夜計算積起的昏沉退開少許。
瓦西里從紅泥卷宗底部抽出蓋章文件，舉到胸前，讓翻譯員逐字宣讀蘇方技術委員會附加意見。
「若中方拒絕在本次會議確認參數凍結，蘇方將暫停下發後續關鍵元器件，包括陀螺穩定組件、伺服放大器及配套校準設備。」
這份最後通牒落下後，蘇方副手將元器件清單推到主桌中央，紙頁頂端的暫停供應字樣已經用紅鉛筆標出。
少將看著清單上的設備編號，負責總體裝配的幾名專家也低頭核對庫存，現有備件只夠支撐有限的地面試驗。
瓦西里將蓋章文件壓在同意書旁邊，朝少將推近。
「簽字，合作繼續。」
雨水沿窗玻璃匯成粗重水線。
姜明按住反推草稿，目光越過那份元器件清單，停在座位旁膠片盒封口的雙編號上。
下一刻，他伸手扣住盒沿，把它拉到了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