膠片盒沿著深綠色台呢滑到姜明手邊。
封口上的雙編號與方旭東登記時一致，他用拇指壓住盒蓋，暫時停住了開啟的動作。
幾乎同時，瓦西里把暫停供應文件推到少將面前，擰開一支派克鋼筆，將筆尖朝向同意書末頁的簽字欄。
翻譯員向後挪開椅子，給少將騰出落筆的位置。
蘇方三名技術副手也收起散放的材料，只留下紅泥卷宗和那份設備清單壓在桌面中央。
窗外的雨聲蓋住了樓內遠處的腳步，會議室里只剩紙頁被風扇吹動的細響。
幾名老專家低頭看著筆記本，手中的鋼筆久久停在原處。
他們清楚，元器件供應一旦中斷，總體裝配、伺服聯調和地面試驗都會受到影響；可白板上那條還原後的偏航軌線同樣擺在眼前，誰也承擔不起讓試驗彈帶著隱患升空的後果。
少將將審批單拉近，先看暫停供應清單，又看錢學森手邊的技術意見欄，原本搭在扶手上的右手緩緩落到桌沿。
穩妥處理意味著爭取時間，先簽署附條件意見，等中方補齊替代器件再重新覆核；可蘇方已經把凍結時限壓到今晚，任何保留條款一旦落在紙面上，都可能被解釋為接受核心模型。
姜明盯著同意書下方空出的簽字位置，肩背上連夜運算積下的疲憊再次壓來。他收緊手指，掀開膠片盒的鎖扣，逐張摸過沖洗後的邊緣編號。
少將接過鋼筆，筆尖懸在技術委員會意見欄上方，瓦西里向前傾身，翻譯員也把簽署日期一欄翻到便於填寫的位置。
姜明合攏文件夾，塑料夾板撞上金屬扣，啪的一聲輕響穿過長桌，幾名正在核對庫存的工程師同時抬起了頭。
少將手裡的筆仍懸在紙上，錢學森則端起茶杯，目光穿過杯口升起的熱氣，落在姜明已經打開的膠片盒上。
那幾張膠片來源於三套酒泉風場的積分結果，其中一張保留蘇方平滑矩陣輸出，另一張恢復低馬赫分離折點，最後一張則疊加了靶場地面坐標。
姜明此前只準備將它們作為手算底稿的輔助證據，因為圖像必須配合完整方程才能成立，可瓦西里把元器件供應當成簽字籌碼，留給中方逐項答辯的時間已經被壓到強制休會之前。
他從座位上站起，將幾張放大膠片夾在硬紙板中間，繞過任新民身後的椅子，徑直走向幻燈機。
蘇方翻譯員見他離席，伸手擋住講台一側的通道，語氣裡帶著被打斷後的急躁。
「姜工程師，技術發言已經結束，現在進行雙方授權文件的簽署，請你回到座位。」
姜明從他身邊繞過去，將蘇方統計圖從卡槽里抽出，另一隻手按下幻燈機電源開關，幕布上的紅色落點橢圓隨即暗了下去。
「這份同意書一旦簽署，第一枚試驗彈就會按第三版矩陣進入總體參數，我只占用剩餘的會議時間。」
翻譯員連忙追著轉述，話音里夾進俄語和中文，前排記錄人員只得停筆，負責會議計時的參謀則看向牆上的掛鍾。
「姜工程師無權擅自中斷蘇方技術委員會的正式展示，這違反級別對等，也違反雙方已經確認的會議議程！」
兩名守在蘇方席後的隨行人員離開牆邊，試圖從過道靠近幻燈機，宋同志隨即帶著三名警衛橫向排開，將通道封在第二排座椅外。
宋同志的手臂貼著衣縫，語氣依舊按保密會議的規程保持克制，身體卻把過道守得嚴實。
「會場設備由中方負責，技術材料仍在審查，任何人不得接觸放映台。」
蘇方隨行人員還想向前，警衛便將座椅向過道中央挪開，金屬椅腳擦過地板，直接封住剩餘空隙。
姜明已經把第一張膠片插進卡槽，重新按下電源開關，老舊燈泡亮起後閃了數次，幕布上的圖線在明暗之間反覆跳動。
方才更換膠片時碰鬆了接線端子，他伸手托住燈座後蓋，將電源插頭重新壓緊，又把鬆脫的銅片推回卡簧內部。
燈絲重新穩定，散熱風扇帶著低沉的轉動聲恢復運轉，可焦距仍停留在蘇方小幅原圖的位置，放大的軌線擠成一團模糊黑影。
姜明轉動聚焦透鏡，再調整膠片架高度，讓橫向坐標與幕布底邊齊平，右側放大的偏差箭頭逐漸露出完整輪廓。
會議室後方的門在此時打開一道窄縫，王主任站在門外，只向宋同志抬起手裡的封存記錄，隨後朝姜明點了點頭。
那份記錄意味著調包膠片的文書已經控制，外圍接應與會場內部聯絡被切斷，至少在這間會議室里，姜明接下來展示的材料能夠保持完整。
宋同志接過記錄掃了一眼，把門重新合攏，又將封套交給守在側面的保衛幹事，整個過程只占用了計時參謀一次抬頭的工夫。
「距離預定強制休會還剩兩分鐘。」
計時參謀報出時間後，主桌附近的幾名專家紛紛看向少將，瓦西里也把暫停供應文件又向前推了一段。
「技術委員會已經給出最終意見，兩分鐘無法審查新的計算材料，繼續拖延只會讓授權自動失效。」
錢學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將杯底放回搪瓷托盤，隨後向少將遞去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
少將放下派克鋼筆，筆尖在簽字欄上方留下一小點墨跡，卻仍未接觸姓名位置。
姜明把第二張膠片扣在第一張旁邊，確認兩套坐標比例一致，隨後雙手撐在幻燈機兩側，迎著投影光束看向瓦西里。
連續運算和數次奔波讓他的眼睛發乾，光線照得視野邊緣發白，可幕布上的每條軌線都來自他親手核過的紙帶與積分表。
瓦西里掌握元器件供應，也掌握蘇方技術委員會的授權文件，可他始終迴避酒泉單發氣象廓線、原始測壓點與積分中間量。
只要落點從抽象概率恢復成靶場坐標，這份授權便要面對一個任何工程委員會都繞不開的問題。
姜明抬手關掉會議室頂燈，幕布上的圖線隨即壓過窗外陰沉的天光，坐標格、風向標記和末段偏航箭頭全都顯現出來。
左側軌線在蘇方平滑矩陣下貼著中心線收縮，右側軌線穿過低馬赫敏感區後持續向外彎折，粗黑箭頭越過安全邊界，指向圖幅右下方。
第一張清晰的軌跡對比圖，投射在幕布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