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將第二張曲線圖推入並列卡槽,幕布隨即分成左右兩幅,左側標註蘇方第三版平滑矩陣,右側標註酒泉實測風場與原始分離函數。
兩幅圖採用相同的起點、比例尺和飛行時間軸,跨聲速前的軌線基本重合,進入低馬赫側滑敏感區後,右圖上的三條曲線開始朝同一方向拉開。
蘇方翻譯員抓起話筒,準備質疑這些圖表的來源和審查級別,姜明已經取過教鞭,點在右側曲線末端放大的偏轉角上。
「輸入條件寫在膠片下緣,第一組採用酒泉常規西南季風,第二組採用高空急流切變,第三組採用西北迴轉風,三組側滑角符號與總體組接口一致。」
他移動教鞭,將三條軌線進入分離臨界區的位置依次圈出,再沿末段舵效衰減段劃向圖幅邊緣。
「風向不同,擾動強度不同,分離點也分布在三個高度層,可第三版矩陣輸出的修正舵量始終向右積累。」
任新民已經把對應積分表翻到末段接口頁,他按姜明報出的三個時間節點逐項核對,確認軌線上的標記與手算底稿完全對應。
蘇方空氣動力學工程師拿出自己的計算尺,對照幕布上的馬赫數和側滑角,先檢查分離位置函數,再查看控制器積分方向。
他顯然想從中方算法里找出符號顛倒或坐標轉換錯誤,可教鞭所指的每個節點,都能在任新民面前的總體參數卡中找到輸入來源。
瓦西里抬手打斷翻譯員的質問,改用俄語向技術副手詢問第三版矩陣在不同風向下的符號處理。
三名副手迅速翻開紅泥卷宗附表,其中一人查到側偏補償欄後,手指沿表格向下移動,翻頁動作卻越來越慢。
姜明把第三張透明膠片覆在右圖上,靶場平面坐標、試驗彈主航向和安全區域邊界隨即疊上軌線。
「這裡採用總體組統一的北向基準,氣象輸入先轉換到彈體坐標,再由姿態矩陣進入控制迴路,整個轉換過程保留在第七至第十一頁。」
他將教鞭落在三條軌線重合度最高的末段,語速放慢,讓翻譯員能夠逐字轉述。
「這不是隨機誤差,而是將缺陷藏進氣象補償的定向偏置。」
會場裡響起算盤珠和計算尺滑動的聲音,幾名專家分別從氣象、控制和彈道三個方向覆核,誰也顧不上牆上的計時鐘。
原先蘇方統計圖把偏航量平移到五千米基準附近,看起來像散布橢圓圍繞中心線收攏,恢復真實坐標後,這些橢圓的中心全落在同一側。
姜明從幻燈機旁取出一張酒泉靶場坐標透明片,將人工測量站、光學跟蹤點和遙測接收點的編號投在幕布上。
教鞭沿末端偏置距離換算格移動,最終停在試驗場最前沿的一處人工測量站上空。
「按第一組風場,落點中心越過安全邊界兩千一百米,按第二組風場,越界兩千七百米,按第三組風場,偏置方向仍然保持一致。」
他把測量站的值班區域圈出來,旁邊標著人員掩體與光學設備的布置範圍。
「這套參數進入實彈,控制系統會把真實橫流跳變當作噪聲削平,隨後持續向右給出錯誤舵量,彈體末段指向的區域,正好覆蓋前沿人工測量站。」
少將原本搭在扶手上的雙手同時收緊,身體向前挪到桌邊,目光從偏航箭頭移向人工測量站坐標。
他去過酒泉,知道那處測量站承擔首段光學記錄與末段落點判讀,試驗時會有技術員、攝影人員和警戒分隊同時值守。
一枚處於末段失控狀態的試驗彈若穿過那片區域,紙面上的兩千七百米便會變成真實傷亡,所謂後續責任也不可能再由一份蘇方證明文件遮住。
負責總體裝配的專家立刻抽出靶場安全圖,與幕布上的坐標逐項比對,確認編號、方位與姜明的透明片一致後,手裡的計算尺直接壓上桌面。
「前沿測量站在主安全區邊緣,這條偏置再疊加發動機關機誤差,連備用撤離線都會被覆蓋。」
另一名氣象專家接過話頭,把酒泉七月季風的探空摘要舉到燈下,聲音里已經壓著火氣。
「這三組還只是歷史實測風場,若撞上今年提前活躍的強切變,偏航範圍還會繼續向外擴。」
會場裡的議論迅速連成一片,原本擔心元器件斷供的幾名老專家也抬起頭,先前壓在筆記本上的手重新握住鋼筆。
技術妥協關係工程進度,人工測量站關係中國人員的性命,這兩項擺到同一張圖上,選擇已經失去模糊空間。
瓦西里的額頭滲出汗水,他抓起手帕擦過髮際,又轉向負責氣動數據的副手,要求對方說明第三版矩陣的坐標基準。
那名副手把附錄翻到版本說明頁,先看蘇方本土靶場的風切變高度,再看酒泉參數映射欄,臉色逐漸失去血色。
他身旁的空氣動力學工程師接過文件,試圖從分離函數的符號約定切入,可中方投影圖已經把三個風向下的輸入、響應和落點完整連起。
若他質疑彈體坐標轉換,任新民手裡有總體接口卡,若他質疑氣象數據,酒泉原始探空紙帶就在前排,若他質疑控制響應,三版矩陣的收縮倍率又能逐項復算。
姜明回到桌邊,抱起那疊分層裝訂的積分推導,將封面上的雙編號朝向記錄員,隨後放到主桌中央。
厚重紙頁壓住暫停供應清單,最上方依次列著輸入條件、坐標轉換、橫流分離、控制響應和末段積分。
「每一組計算都保留中間量,蘇方代表可以選擇任意一頁、任意一個節點,由雙方人員當場覆核。」
任新民將自己的總體接口記錄也推了過去,補上姜明底層方程與制導系統之間的最後一段連接。
「接口由我負責,符號、單位和限幅條件經過總體組兩輪核對,蘇方若認為中方算法存在錯誤,請指出具體一項。」
蘇方空氣動力學工程師站起身,拿著鋼筆走到推導稿前,連續翻過坐標轉換和分離位置函數,又把第三版矩陣代入式與卷宗原表對照。
他在其中一頁停留較久,筆尖沿側滑角修正項來回移動,最終卻只在頁邊寫下一個蘇方符號,與中方採用的符號做了對應。
兩者定義方向相反,經過坐標轉換後物理含義完全一致,這條可能的反駁隨即失去作用。
工程師抬頭看向瓦西里,嘴唇動了動,最終把鋼筆放回文件旁邊,退回蘇方席位。
會議室里的壓力隨之轉向主桌另一側,瓦西里手邊仍擺著授權文件與暫停供應清單,可技術委員會的完整體系已經被拆到每個可覆核節點。
姜明收起教鞭,又從鐵皮公文包里取出一套編號相同的備份手稿,交給會議記錄員核驗封條。
「原件、備份、打孔紙帶和膠片各走獨立封存渠道,通信支路切斷前後也留有時間記錄,這套結果隨時可以重新計算。」
老孫站在會議室門外,隔著玻璃窗看見幕布上那支越過邊界的巨大箭頭,又看見少將把同意書從鋼筆旁拉開。
他看不懂分離函數和積分矩陣,卻認得靶場地圖上被圈出的中國測量站,也認得蘇方席間那些越來越遲緩的翻頁動作。
老孫把暖瓶交給門邊警衛,手掌在沾著油灰的工作服上擦了擦,原本壓在胸口的那口氣終於順了下來。
瓦西里仍在翻找版本說明。
他把手帕攥在掌中,朝空氣動力學工程師連續追問,得到的答覆卻始終停留在坐標版本與氣象映射層級需要重新核實。
翻譯員等了許久,才將瓦西里的解釋轉成中文,聲音已經發澀。
「第三版文件可能混用了不同緯度條件下的計算版本。這屬於版本歸檔問題,不能據此認定蘇方技術委員會負有主觀責任。」
話音落下,瓦西里立刻從紅泥卷宗中抽出版本流轉頁,手掌壓住右上角莫斯科計算局的印章,像是終於抓住了一處可以退守的台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