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西里的手仍壓在莫斯科計算局的印章上。
他順著「版本歸檔」這條退路，將責任推向文件轉交環節，聲稱第三版矩陣可能在流轉時調錯了緯度標籤。
他要求中方暫緩定性，將現有參數包降為臨時參考，等蘇方重新發回校訂件，再由雙方技術委員會恢復凍結程序。
翻譯員一邊聽取補充，一邊轉述那些關於文件流轉、編號複寫和歸檔層級的解釋，前後幾次改口，連計算局與技術委員會的責任邊界也漸漸混在一起。
「蘇方代表的意思是，原始模型仍然可靠，問題可能出在檔案轉抄，也可能出在版本裝訂，具體環節需要回報莫斯科核查。」
他說到後面，聲音逐漸放慢。
這套理由至多能解釋某一份文件的錯置，卻解釋不了三版參數為何持續收縮，更解釋不了平移坐標與酒泉季風敏感區之間的精確對應。
姜明站在幻燈機旁，手指按住膠片架，讓三條偏航軌線繼續停留在幕布中央。
第一版到第三版的修訂日期、收縮比例與末段放大係數都列在正式卷宗里，臨界起伏也沿著同一方向逐步縮小。
一次轉抄或許會調錯標籤，連續三次修訂卻不可能恰好避開蘇方本土靶場，又層層鎖定酒泉的風切變高度。
錢學森聽完翻譯，將面前的俄文文件夾合攏，雙手托住封面，緩緩推到長桌最邊緣。
紙張與桌布摩擦出沉悶的沙響。翻譯員停下話頭，瓦西里也把準備遞出的補充頁收了回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來 101 看書網，101🅺🅺🅢.🅒🅞🅜超方便 】
錢學森先看幕布上的三條偏航軌線，又看酒泉原始探空紙帶，最後將目光落到瓦西裡面前那份暫停供應文件上。
「我們接受技術援助，也尊重雙方已經完成的工作，但任何進入實彈的參數，都必須經得起中國靶場條件下的覆核。」
翻譯員把這句話轉述過去，瓦西里準備插話，錢學森抬手示意他先聽完。
「卡普斯京亞爾的實彈結果可以作為參考，莫斯科計算局的模型也可以作為參考，參考材料無法替代酒泉的真實風場，更無法替中國的試驗人員承擔安全責任。」
他把姜明的積分推導翻到輸入條件頁，指尖沿酒泉探空站編號、採樣日期和高度層記錄移動。
「中國的飛彈，必須用中國自己測量的數據。」
翻譯員的聲音傳遍會議室後，前排幾名專家立刻坐直身體，負責記錄的幹事把這句話完整寫進會議紀要，連末尾標點也重新描重。
先前壓在會場裡的遲疑開始鬆動，蘇方完整體系帶來的權威感，被幕布上的真實落點與錢學森的定調一併推開。
那名曾提出對流層頂邊界的專家把折斷的鉛筆芯從文件夾里取出，換上另一支筆，在酒泉十三點二公里高度旁寫下重新建模。
總體組計算員也收起按蘇方譯註製作的工序表，重新攤開國產接口卡，將數據源一欄從蘇方統一模型改成酒泉實測分層輸入。
少將從座位上起身，取過會議紀要草案，直接划去參數凍結簽署議程，又將蘇方暫停供應清單壓到一旁。
「軍方承擔靶場試驗責任，我現在宣布，這套帶病參數包全面廢止，封存編號繼續保留，只准作為技術對照，禁止進入總體設計與實彈準備。」
他轉向總體組與制導組席位，語氣乾脆，未給附條件執行留下餘地。
「後續制導核算採用中方自主框架，酒泉歷年探空資料作為主數據源，姜明負責底層物理方程，任新民負責總體接口，錢先生主持最終審查。」
值班參謀立即修改會議決議，將原本留給雙方凍結簽字的頁面抽出，換上中方自主重構的任務書。
技術委員會意見欄、軍方審批欄與總體組執行欄依次傳遞，剛才懸在同意書上方的派克鋼筆，轉而落在國產框架授權頁。
瓦西里扶著桌沿坐回椅子，先前準備好的簽署流程、授權時限和元器件清單全失去了效力。
他仍想強調供應中斷會影響總體進度，可少將已經讓裝備保障人員清點國內替代方案，錢學森也在任務書上補入獨立試驗與分階段驗證。
蘇方可以暫停元器件，卻無法再要求中方把錯誤參數寫進自己的飛彈。
席間一名長期主張照搬蘇方標準的老研究員低頭翻看姜明的推導，看到三版矩陣的收縮比例後，原本扶著眼鏡的手改為撐住桌面。
過去幾年裡，蘇方標準常被當成完整答案，國內工程條件只負責適配，如今每一層參數被拆回物理過程，他才看清所謂完整模型也會掩蓋缺陷。
這種認知變化讓他坐得發緊，連手邊已經涼透的茶都忘了碰，只一頁頁追著姜明保留的中間量往下核算。
姜明走到主桌旁，拿起那份仍空著簽字欄的同意書，將它從瓦西裡面前收回，交給會議記錄員加蓋作廢章。
紅色印泥壓上紙頁時，瓦西里盯著那兩個醒目的字，手裡的手帕被揉成一團，卻再也拿不出能夠進入方程的反駁。
兩名蘇方隨員開始收拾展板，將三張俄文參數圖從掛鉤上取下，其中一人動作太急，圖軸撞到旁邊椅背，椅子翻倒在地。
空氣動力學工程師幫他扶起椅子，又回頭看了一眼幕布上的偏航軌線，隨後將自己核對過的頁碼記進隨身本子。
他此刻掌握的信息只夠確認中方推導能夠閉合，至於第三版矩陣為何持續收縮，仍需回到原始檔案才能追查。
蘇方席位逐漸空下來，少將卻未宣布散會，而是要求總體組當場確認國產框架的資源、機時與資料權限。
五院資料室、酒泉氣象站、總體計算組和物理所高溫材料數據，被統一納入新的調用清單，原先需要多級申請的內容改由專項授權章直接批准。
姜明將膠片從幻燈機里取出，依照編號順序放回硬紙夾，再把原件、備份和坐標透明片分別裝入三個封套。
宋同志在一旁核對封條，逐項讀出號碼，確認與會前登記一致後，才讓姜明把它們鎖回鐵皮公文包。
錢學森走到幻燈機旁，查看右圖末端那條被反覆聚焦留下的熱痕，隨後把一張新的任務便簽遞給姜明。
上面只列三項，酒泉極端風場補算、橫流修正模塊重構、總體安全邊界覆核，每一項都標著優先機時。
「今天贏下的是參數入口，後面還要靠我們自己的數據，把整條路走通。」
姜明接過便簽，胸口那股支撐他連算數夜的緊繃稍稍鬆開，可手指觸到公文包邊緣時，擴散爐與高頻矽管的進度又重新進入腦中。
制導線剛剛取得自主權，阿克塞的短幀干擾仍在加重，物理所第二輪樣片也正卡在高頻測試關口。
少將在新任務書上落下最後一筆，主持人員隨即宣布本次參數凍結會議結束，蘇方原卷宗移交保密處繼續封存。
宋同志站在門外，打開安全報告，在蘇方代表離場記錄一欄寫下瓦西里數次回望作廢同意書、技術副手攜卷宗提前離席。
姜明扣好公文包暗鎖，正準備隨任新民離開會場，口袋裡的袖珍尋呼機忽然發出連續三次短促振鈴。
那是物理所半導體實驗室約定的最高級緊急呼叫代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