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按住仍在振動的尋呼機走出會議室,走廊窗外的暴雨已經停歇,屋檐水珠順著排水槽滴落,院內潮濕泥土氣味透過窗縫湧進來。
他先到值班電話旁回撥物理所專線,線路接通後只聽見大劉報出第二輪樣片已經完成封裝,高頻諧振測試正在等他到場。
「先按原測試條件封存夾具,十二隻管子逐只登記,任何人別調整主迴路補償電容,我馬上過去。」
姜明放下話筒,轉身便看見任新民從會議室追出來,手裡還抱著總體接口卡和剛簽發的自主重構任務書。
任新民走到他面前,將資料夾塞到腋下,伸手用力握住他的右手,掌心帶著長時間撥計算尺留下的薄汗。
「我做工程這些年,今天這場算力反擊最痛快,蘇方把技術委員會、實彈統計和供應清單全壓上來,最後還是敗在自己的中間量上。」
姜明的手腕被他握得發疼,卻聽得出這句話里分量最重的並非痛快,而是從今往後共同承擔自主參數的決心。
論證會前,任新民認可姜明的空氣動力學判斷,也願意與他共同覆核,可總體接口關係整枚飛彈,他始終保留工程師應有的審慎。
幕布上的三組軌線完成閉合後,那層審慎轉成了更堅實的合作,因為姜明給出的每一步都能復算,連最容易藏錯的坐標轉換也主動攤在桌上。
姜明打開公文包,從備份手稿中抽出側滑角修正的最後兩頁,遞到任新民手裡。
「這裡補了分離點前後的增益切換條件,原先總體接口採用單一線性段,重構時要拆成三段,中間留一個可調試驗口。」
任新民接過手稿,先看頁腳編號,又把任務書夾在背面,免得潮濕空氣讓紙張卷邊。
「底層方程交給我以後,你還得參加第一次聯調,接口一旦出現符號問題,我會直接去502抓人。」
「你先把總體時序排出來,酒泉資料到齊後,我按三套風場補底層表,誰拖慢誰去機房守夜。」
兩人把分工定下,任新民才鬆開姜明的手,轉身叫住總體組計算員,要求當晚重新編制橫流修正模塊的輸入目錄。
少將的警衛員從樓梯方向跑來,軍帽邊緣還沾著雨水,他遞上一份蓋有內部嘉獎章的薄文件,要求姜明現場簽收。
文件內容並非公開表彰,而是將502研究室的專項保密與資源調撥級別提升半格,直接併入五院重點預研協作單位。
姜明先看權限範圍,隨後停在氣象資料調用條款上,國內各探空站、軍用氣象台和靶場觀測站的絕密數據,都可以由專項授權章優先調閱。
此前他為核對酒泉風場,需要通過總體組逐級申請,每次調檔都受機時與保密程序限制,如今這項權限足以讓國產模型建立自己的全國氣象邊界庫。
「嘉獎令只在內部執行,人員名單與權限範圍仍按甲級件管理,少將讓你先把能用的資料用起來。」
警衛員收回簽收頁,快步返回會議室,姜明則把嘉獎令交給宋同志裝進獨立封套。
走廊另一端,幾名歸國專家站在窗邊低聲討論重構任務,其中兩人曾在前幾次論證會上質疑姜明資歷太淺,擔心他把局部異常放大成總體風險。
此刻他們看見姜明經過,主動讓出通道,其中那名舊派研究員還抱著推導稿副本,開口詢問分離點前後的增益切換是否可以移植到其他靶場。
姜明簡要說明模型需要重新輸入當地風場與彈體幾何,不能直接套用酒泉表格,隨後把資料室索引編號寫給他。
對方接過紙條,原先準備好的辯解全留在筆記本里,只鄭重說了一句會按中間量獨立復算。
與此同時,五院地下審訊點內,王主任把繳獲的鐵路時刻表殘片鋪在審訊桌上,又將假檢修工口供中的三處廢線節點依次標出。
被捕文書坐在桌對面,厚底眼鏡已經摘下,指腹殘留的螢光痕跡在紫外燈下顯出清晰紋路,膠片盒調包與鐵路轉運之間的聯繫再難切斷。
五次離崗分別對應五張註銷編號貨運憑證,其中兩次發生在材料所外文資料到達北京之後,一次發生在擴散爐元件轉運之前。
「西安舊機務段、東郊材料倉、城西小貨場,這三處已經在口供里,你負責的是哪一段?」
文書盯著日期表,仍把責任推給臨時文印任務,聲稱自己只替他人送過封閉膠片,從未接觸鐵路憑證。
王主任未與他糾纏,直接抽出從暖水瓶底座夾層取出的紙條,將上面的鉛筆壓痕與文書工作檯搜出的便簽疊在燈下。
兩張紙使用相同的速記符號,高度換算寫法也一致,末尾都畫著一個代表空箱回送的斜鉤。
「你可以繼續說自己只管文印,可這五次調車的裝卸順序,只有接頭人提前知道。」
審訊員把鐵路局剛送來的補充記錄放到桌邊,其中新增兩處夜間換掛點,一處位於廢棄煤場,一處藏在舊軍需庫側線。
文書原本還在反覆摳桌沿,看到舊軍需庫編號後,手上的動作忽然停住,視線轉向牆邊水管。
王主任順著他的反應抽出那張記錄,將舊軍需庫一欄單獨圈出,隨後讓審訊員調來該處近三個月的值守名單。
名單中兩個姓名與文書的招待所登記記錄產生交叉,另一人則出現在西安假檢修工供出的外圍聯絡冊上。
這條交叉關係撕開了最後的隔離層,五個接頭點從零散廢線連成一條完整轉運鏈,文書負責的正是北京端膠片與外文資料匯集。
王主任讓人立即分組控制五處節點,同時封存舊軍需庫、煤場側線和東郊材料倉的全部空箱,五號體系在國內鋪設的核心情報網隨之裂開巨大缺口。
地面值班室的內線電話響起時,姜明正在樓下核對車輛安排,宋同志接通後把聽筒遞給他。
「會議結束,蘇方參數包全面廢止,502權限提升,保密大院內部情況怎麼樣?」
王主任把五個接頭點與文書供述簡要說清,又說明會場調包線、材料所暖水瓶線和西安廢線已經併案。
姜明聽到舊軍需庫側線仍在使用,立刻想到物理所擴散爐元件與高純石英基板的運輸安排。
「下一階段重點盯物資線,樣片、石英件、測量橋和高頻附件都換獨立編號,裝箱與到站各留一份盲樣,途中不得沿用舊維修渠道。」
王主任拿鉛筆記下盲樣和雙編號,又讓鐵路調查組優先核查第三電子廠與物理所之間的器材箱。
「這邊繼續收網,你先去物理所,五號體系剩餘的人只要碰運輸箱,我們就順著手把線拔出來。」
電話掛斷後,宋同志將通話摘要裝入保密袋,姜明則把新嘉獎令中的調撥權限與物理所採購清單並排放進公文包。
另一邊,蘇方顧問團隊回到駐地後,立即向莫斯科發送加急電報,匯報中方拒絕凍結參數、廢止第三版模型並轉向自主框架。
電報發出後,接收頻道長時間只傳回規律載波,值班報務員反覆調整頻率,始終等不到新的指令正文。
瓦西里坐在電台室外,將中方推導中涉及三版矩陣的頁碼重新抄進本子,手帕仍攥在掌中,連晚餐送到門口也未開封。
姜明並不清楚蘇方駐地里的情形,他此刻能確認的籌碼只有三項,參數入口已經改由中方掌握,高層授予了全國氣象資料調用權,反間諜線也切斷了會場外圍的轉運節點。
這些籌碼並不會自動變成可用成果,橫流修正模塊還等著重構,阿克塞前級器件也正卡在實驗台上,每一項都需要新的實測數據支撐。
老孫已經把吉普車開到樓門前,發動機保持低速運轉,車門旁還掛著裝工具的帆布包。
他看見姜明下樓,抬手拍了拍方向盤,語氣裡帶著連續守機後的沙啞。
「快上車,王守武守著示波器,茶缸都快讓他捏扁了,你再晚到一陣,大劉也不敢轉最後那個旋鈕。」
姜明拉開車門,把鐵皮公文包固定在腳邊,宋同志坐進後排護住封套,老孫隨即掛擋駛出五院大門。
吉普車載著他們轉向物理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