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動主迴路，先把夾具壓緊，我馬上確認最後一組數據。」
姜明推開物理所半導體實驗室的門，松香、酒精和烘烤過的石英材料氣味混在一起，迎面撲到工作服上，王守武與謝希德正俯身守在進口高頻示波器前，大劉站在測試台旁，右手搭著諧振腔調諧旋鈕，左手還捏著一把小螺絲刀。
實驗台中央擺著器件盒，十二隻剛完成封裝的矽雙擴散三極體整齊排列在黑色泡沫槽內，管腳經過統一裁切與鍍錫處理，編號卡壓在盒蓋邊緣，旁邊攤著第二輪擴散記錄、退火溫度曲線以及高頻諧振測試表。
「姜工，您可算到了。」
大劉轉過身，額角還留著被熱燈烘出的汗痕，他把螺絲刀放在桌沿，指向示波器屏幕上那條正在向右爬行的曲線，「第七隻已經過了七百九十兆，剛才夾具輕輕晃了一下，曲線掉回七百六十，王老師讓我先停著等您。」
姜明走到屏幕前，先看示波器時間基準，再看測試夾具的接地片和諧振腔連接處，隨後伸手碰了碰固定螺母，金屬螺母仍帶著設備運行後的溫度。
「夾具壓板受力不均，右側壓片比左側高了半個螺紋，重新固定，接地銅帶沿原路線壓平，測試人員只負責旋鈕，記錄員負責讀數，兩個動作分開。」
大劉立即拿起扳手，王守武側身給他讓開位置，謝希德則把光電導譜記錄冊翻到標記頁，鉛筆尖停在表面態密度那一欄，等待姜明確認測試條件。
實驗室里的人都清楚八百兆赫茲意味著什麼，卻沒人敢先把這個數字說出口，過去幾批樣品曾在六百兆附近出現過漂亮曲線，隨後又因為結深離散、基區展寬或夾具寄生電容迅速滑落，越接近目標，讀數越容易把期待推向失望。
姜明從器件盒裡取出七號管，核對管腳方向後放進夾具，示意大劉接通測試電源。
燈絲電流、偏置電壓、集電極電流依次穩定，示波器上的曲線從左側緩慢爬升，經過五百兆、六百兆和七百兆刻度時，實驗台旁幾個人的肩膀都跟著收緊，王守武把手掌撐在桌面上，視線牢牢跟著曲線移動。
七百八十兆之後，曲線仍在上行。
大劉的拇指抵住調諧旋鈕，生怕自己手上的力道影響測試結果，他把旋鈕向回收了一點，諧振峰在屏幕右端出現，隨後沿著刻度線穩定下來。
「八百零六。」
謝希德報出讀數，又低頭看了一眼記錄表，「相位變化符合上一組，寄生振盪被壓住了。」
姜明伸手接過記錄筆，在測試條件欄補上夾具編號和接地方式，隨後讓大劉更換八號管。
「繼續測，先看重複性。」
王守武抬頭看他，眼窩因連續熬夜顯得發暗，聲音卻保持著實驗負責人應有的清楚，「如果八號和九號還能進八百兆，這批工藝才算站住。」
姜明明白這句話背後的分量，單只樣品衝上高頻刻度只能證明某個局部條件成立，十二隻管子都能在相近工況下工作，才意味著擴散爐控制、表面處理、退火時間和封裝結構形成了可複製的工藝鏈。
八號管的曲線在七百九十四兆附近抖動，謝希德立刻檢查光電導譜記錄，發現該管表面態密度比七號略高，姜明讓她把偏置回調到標準值，又讓大劉檢查屏蔽罩與測量橋之間的接地路徑。
「別追著峰值調，先把基準條件守住。」
姜明指著屏幕上的起伏說道，「高頻器件最怕為了一個漂亮數字不斷改測試環境，工藝需要被測出來，數據也得能被別人重複。」
大劉按要求退回標準偏置，曲線從八百零一兆回落到七百九十八兆，隨後穩定在七百九十九兆附近，記錄員立刻把三個連續讀數抄進表格。
九號管達到八百一十二兆。
數字被王守武讀出來時，實驗室里只剩示波器風扇和恆溫箱繼電器的細響，幾位老研究員抬起頭，先看屏幕，再看器件盒，像在確認自己是否把刻度讀錯。
姜明拿過九號管的工藝卡，逐欄核對擴散溫度、退火時間、結深測量值、反向漏電和電流增益，隨後又把十二隻管子的測試表攤成兩列，比較截止頻率、增益和結電容的離散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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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號不是孤立結果，七號到十號的高頻端都在七百九十兆以上，反向漏電處於允許範圍，增益倍數散差控制在百分之八以內。」
他用鉛筆點了點表格，「這批管子達到工程應用線，理論設計目標還在前面，首批應用已經可以交付。」
謝希德把光電導譜記錄冊推到姜明面前，頁面上是一組經過多次複測的表面態曲線，她沿著曲線轉折處補出閉合線條，鉛筆在紙面上留下連續而清晰的軌跡。
「表面態密度也壓下來了，閉環能對上工藝變化，氧化層處理起作用。」
她抬眼看向姜明，「剩下的差異，得靠批量工藝繼續縮。」
姜明點頭，把九號管放回泡沫槽，隨後將十二隻樣品分成兩批，編號一至六送第三電子廠做衝擊老化試驗，七至十二留在物理所提取高頻參數，所有封套都採用獨立編號，運輸、交接和到站複測各留一份記錄。
「廠里那批先做溫度循環、振動和通斷衝擊，物理所這批提取完整參數，別把十二隻管子當成一件成果，後面要知道每一隻在什麼條件下變差。」
這道安排讓實驗室里的人重新從興奮中收回注意力，王守武拿起筆，在交接表上補寫測試條件，幾名年輕實驗員則捧起器件盒，動作比平時慢了許多。
大劉重新壓緊夾具，又按姜明要求複測九號管，示波器曲線再次爬過八百兆，最終落在八百一十一兆附近，連續讀數保持穩定。
「夾具因素排除了。」
大劉重新壓緊夾具，又按姜明要求複測九號管，示波器曲線再次爬過八百兆，最終落在八百一十一兆附近，連續讀數保持穩定。
「夾具因素排除了。」大劉把扳手放回工具盤，肩膀松下來，「八百一十二不是碰巧。」
壓在眾人胸口的那口氣終於散開，老孫從門邊的帆布包里取出一盒珍藏的大前門香菸，挨個遞到研究員手裡，自己只留下最後一支，拿火柴劃亮後先看了看煙盒上的封條。
「今天這煙得發，省著抽也擋不住這口喜氣。」
實驗室里響起短促的笑聲，王守武捏著那支煙，卻遲遲沒點燃。
他從滿桌測試報告中抽出一份裝訂整齊的成果報告，翻到末尾的署名頁，指腹在作者排序欄上輕輕壓過，隨後將其中那張署名表抽了出來。
他拿著表格走到姜明面前，紙頁上剛才攀升的八百兆曲線還帶著新鮮的墨色。
「姜工，先把這個簽了。」
姜明接過署名表，目光落在標題上，又順著頁面往下移。
記錄員剛描進成果報告的第一張曲線仍在紙面上延伸，作者排序欄的第一位卻空著，像是專門等著他落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