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把署名表平鋪在實驗台空出來的位置，紙面標題寫著區域提純爐自適應溫控方案及矽雙擴散工藝成果，下面列著物理所半導體組、第三電子廠502研究室以及參與測試人員的姓名。
他看完第一頁，翻到作者排序欄，視線沿著一串熟悉的名字往下移，最後落在空著的第一作者位置。
「王老師，這個順序得調整。」
「材料基礎在半導體組，表面處理和擴散記錄也是你們長期積累，502負責設備改造和工程控制，成果應該按實際貢獻分組署名，不能把我單獨放在最前面。」
王守武抬手按住紙頁，另一隻手拿起鋼筆，筆尖在墨水瓶邊輕輕刮去多餘的墨汁，隨後越過半導體組幾位專家的名字，在第一作者欄寫下姜明三個字。
字跡端正，橫豎收筆都帶著長期寫實驗記錄形成的穩勁。
姜明伸手去拿表格，王守武壓住紙角，手背擋在他的動作前方。
「王老師，技術方案是共同完成的。」
「共同完成不等於貢獻相同。」
王守武把筆帽扣上，指向報告裡的自適應溫控迴路、擴散爐熱區遷移修正和高頻器件工藝卡，「你把爐子從只能聽命令的設備改成了能根據熱負荷變化自行修正的系統，又把材料、器件和接收前級連到一條工程線上，這些內容寫在報告裡，誰都看得見。」
姜明聽著這番話，目光又回到作者欄。
在這個年代，署名並非實驗室里一張紙那麼簡單，名字會進入單位檔案、成果登記和上級調撥依據，也會成為日後爭取設備、機時與人員編制時最容易被翻出的憑證，排在第一位意味著承擔成果責任，也意味著會被更多人盯住每一個數字。
他真正擔心的並非名聲，擔心的是技術來源、單位邊界和接下來可能出現的壓力，502研究室與物理所之間剛建立起聯合攻關關係，自己若把成果首位接下，某些人或許會把它看成第三電子廠向科學院伸手，也可能讓其他參與者在後續分工里承受額外審查。
「把聯合成果放在單位共同署名，後面推進更順。」
姜明仍試著勸說，「我做的是工程修正，材料和器件路線由您和謝老師主持，第一作者寫半導體組，報告裡把502的控制部分單列出來，責任和貢獻都清楚。」
王守武看著他，手掌壓在報告封面上，紙頁下方露出一截八百兆測試曲線。
「你到現在還在替所有人找退路。」
他的語氣並不重，卻讓姜明的手停在桌邊，「技術歸屬可以按規矩寫，貢獻也得照事實寫，誰承擔了關鍵風險，誰解決了關鍵問題，報告就該把誰放在對應位置。」
旁邊幾名研究員逐漸放下手裡的記錄，沒人插話。
姜明看見謝希德垂眼檢查那張表格，鉛筆尖在紙邊來回描著一道短線，她心裡清楚作者排序意味著什麼，卻把決定權留給王守武，免得讓這場討論變成單位之間的爭執。
老孫叼著煙走到門邊，菸頭遲遲沒點燃，他盯著姜明看了幾眼，隨後把煙夾到耳後。
「姜工，您別往後躲。」
老孫說，「爐子改造是您帶著咱們做的，矽管能上八百兆，王老師也把責任扛在肩上，誰該站前頭，按手藝說話。」
這句話落下後，實驗室里安靜了些，姜明看向王守武，看到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只剩下對數據的確認，名利計算在這張臉上找不到位置。
王守武伸手拿起成果報告，在封面上重重拍了兩下。
「你不是在幫我們做半導體，你是在幫中國做半導體，這件事我會記住。」
姜明胸口像被這句話頂了一下，腦中閃過第三電子廠的爐房、物理所的石英舟、阿克塞軍線送來的波形圖，以及五院會議室里那條越過安全邊界的黑色軌線。
這些工作原本分屬不同單位、不同設備和不同任務，真正把它們連起來的，是每一次工藝卡上的修改、每一張記錄紙上的覆核，以及所有人願意把自己的部分交給別人檢查的信任。
王守武伸手握住他的手腕，阻止他繼續翻找修改方案。
「我做這個決定，承擔署名上的解釋。」
「那我承擔報告裡的技術責任。」
姜明終於收回手，把筆拿到自己面前，「但半導體組的工作必須完整列出，謝老師負責的表面態控制、大劉負責的高頻測試、方旭東負責的編號和封存，都寫進主要貢獻。」
「這一點按你的要求辦。」
王守武把另一張貢獻說明表遞給他，「名字可以排前，功勞不能抹掉。」
姜明接過鋼筆，在貢獻欄逐項補寫，謝希德報出光電導譜處理、大劉報出夾具改造與諧振腔校準，老孫則補充了備用電源濾網清洗和爐溫穩定階段的守值時間。
年輕實驗員端水經過桌邊，聽到姜明接下署名，手上的搪瓷杯碰到桌角，水沿著杯沿潑出，幾滴落在地面上，他立刻把成果報告舉高，先護住紙頁，再蹲下去擦水。
王守武看了他一眼，「報告先給姜工，地上讓人來收拾。」
年輕人連聲應下，把報告送到姜明手裡。
姜明接過報告，指腹壓住封面，能感覺到紙張被暖氣烘得發硬，王守武連日熬夜形成的眼窩陰影落在封面邊緣，像一道提醒他別把這份信任當作一句場面話。
「王老師，這份報告我收下。」
他說，「後面的衝擊老化和參數提取，我按共同標準推進，任何一隻管子出問題，先查工藝和測試條件，再談責任。」
王守武點頭，握住他的手，兩人的掌心在實驗台旁交疊，周圍的人各自低頭整理數據，沒人鼓掌，也沒人起鬨，只有老孫終於點燃了那支煙，煙霧從門邊緩慢散出去。
姜明把成果報告收進內襯口袋，紙頁貼近胸口，隔著工作服還能感到身體傳來的溫度。
就在王守武鬆開手的同時，他耳邊傳來一聲短促嗡鳴，實驗室里的示波器仍在運轉，旁邊的人都忙著封存樣品，沒人抬頭。
一道只屬於姜明的提示在意識深處亮起。
【檢測到高等級真實信任。】
【王守武名帖錄入條件已滿足。】
【名帖槽位開啟，當前使用數量：五。】
姜明的手指按住內襯口袋邊緣，臉上仍保持著剛才接過報告時的克制，心裡卻清楚，王守武剛才交出來的並非一項署名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