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把成果報告收好，轉身向大劉交代樣品封存要求，聲音保持著平日處理工藝問題時的清楚。
「前六隻裝入防震盒，溫度循環前先拍照登記，七到十二隻留在物理所，測試夾具和管子分開編號，任何人調整偏置前都要在記錄欄簽字。」
大劉捧著器件盒點頭，王守武則叫謝希德把表面態譜線和高頻測試結果裝進同一封套，老孫走到恆溫箱旁拔下電烙鐵插頭，實驗室逐漸恢復到收尾狀態。
姜明站在桌邊，表面上聽著每一項安排，意識卻被那道提示牽入另一處空間。
金色書卷在昏暗的意識深處展開，第五個名帖槽位亮起一片藍光，王守武三個字落在書頁中央，筆畫沉厚，周圍盪開細密的波紋，波紋穿過區域提純、晶體生長和雙擴散工藝的節點，沿著一條條師承關係向更深處延伸。
姜明早已經歷過名帖錄入後的學術脈絡展開，卻仍被眼前的規模壓住了思緒。
王守武所代表的半導體物理並未停在器件製造層面，藍色波紋穿過固體物理的理論節點，繼續向歐洲早期量子研究群體延伸，隨後撞開一道寬闊的光門。
光門之後，公式、手稿和實驗記錄接連掠過。
海森堡關於測不準關係的推導稿停在半頁，墨跡旁留著幾處修改痕跡，薛丁格波動方程的殘頁在另一側展開，邊緣壓著代表邊界條件的符號，玻爾關於原子結構的模型圖從光線里浮起，核外軌道與能級躍遷相互交疊。
姜明沒有試圖逐張辨認，他知道此刻湧入意識的內容遠超一項工藝問題，倘若強行把全部知識逐項抓住，現實中的動作和言語就會出現破綻。
他把注意力分成兩層，一層留在實驗室，繼續聽大劉匯報封存編號，另一層沿著量子脈絡向下收束，把最先湧出的電子躍遷、勢壘隧穿和能帶結構壓入記憶深處。
「姜工，六號盒要送廠里，封套上寫物理所還是502？」
大劉的聲音從現實中傳來。
「寫聯合攻關樣品，主編號沿用物理所，副編號接502測試線，交接時兩邊各留一份。」
姜明回答完，意識空間裡的光門已經徹底打開。
一層層知識沿著藍色波紋鋪展，半導體材料中的缺陷能級、載流子輸運、PN結耗盡區和勢壘變化逐步形成互相咬合的結構，他過去依靠工程經驗判斷結深、結電容與高頻響應的關係，如今能從更底層看見電子在結區內受到的限制，以及不同工藝偏差如何改變器件的響應邊界。
這些知識並未替他完成任何一張工藝卡，卻讓他能在面對曲線變化時迅速分辨，問題究竟來自材料缺陷、界面態、封裝寄生參數，還是測試迴路本身。
一項新的提示浮在書卷上方。
【王守武名帖錄入完成。】
【量子力學與半導體物理學術脈絡開啟。】
【進士卷十代追溯權限已接入。】
【每日通靈額度增加兩次。】
姜明看見額度變化，隨即把注意力放回現實，依照現有規則檢查提示內容，確認新增額度屬於每日刷新資源，並非一次性獎勵，隨後才讓意識退出書卷空間。
現實里的時間只過去了很短一段，王守武正在查看封套封條，謝希德把最後一頁譜線裝入文件袋，大劉將器件盒放進防震木箱，老孫彎腰檢查電烙鐵插頭是否完全拔出。
姜明看向桌上那隻九號矽管，剛才它在示波器上達到八百一十二兆赫茲，此刻安靜躺在泡沫槽里，銀色管腳在燈下反射出細窄亮光。
過去他能從宏觀工藝鏈推斷器件性能，現在那條鏈路在意識里多了一層微觀結構，電子跨越勢壘的概率變化、界面缺陷造成的俘獲效應以及高頻場對載流子運動的影響，都被納入同一張認知地圖。
姜明伸手拿起九號管，轉向謝希德。
「表面態譜線里，靠近高頻端的彎折再單獨標一欄，後面做溫度循環時重點跟蹤這段變化。」
謝希德翻開記錄冊，「您從剛才的曲線看出來的？」
「先按可驗證的假設處理，測試結果出來再定。」
姜明把器件放回盒內，沒把意識空間裡剛獲得的知識說給任何人聽，實驗室里的人只看見他在八百兆突破後仍舊盯著細節，認為這是工程負責人慣有的謹慎。
老孫提起帆布工具包，確認工具都已歸位。
「姜工，廠里的衝擊老化得安排守值，六隻管子進爐後，溫度循環至少要盯住前兩輪。」
「讓方旭東接編號，大劉負責測試，老孫負責電源和爐溫，交接表按雙人覆核走。」
姜明套上工作服外衣，把成果報告交給王守武暫存一份，另一份由謝希德收進資料櫃，隨後帶著502幾人往實驗室外走。
王守武站在門口送他們，手裡還捏著那份署名表，目光跟著姜明的背影移動，直到樓道里的腳步聲漸遠，他才把作者欄重新檢查一遍。
姜明下樓時，廠區夜色已經壓到屋檐，雨後的路面映著路燈，水窪被來往車輛輪胎切出細長的波紋。
大劉把防震木箱抱在胸前，老孫負責另一隻工具包，姜明走在兩人中間，宋同志從吉普車旁迎來，先檢查封套和木箱編號，再拉開後排車門。
「東西放腳下，別和普通工具混。」
宋同志說。
「按甲級樣品交接，到了廠里再拆封。」
姜明坐進車內，等大劉和老孫上車後，把內襯口袋裡的成果報告按平，腦海深處那片量子光門仍在緩慢旋轉，通向更深的理論層。
吉普車駛出物理所大門，輪胎壓過積水，水聲順著車身向後拖去。
車廂里沒人知道，剛剛完成的八百兆矽管已經替姜明打開了一條通往量子電子領域的學術脈絡，而他也暫時無法判斷，這條脈絡會先改變器件工藝，還是先撞上某項更高保密等級的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