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穿過積水街道，老孫把方向盤握得很穩，車燈掃過一排臨街鋪面，最後停在第三電子廠附近的巷口。
巷子裡的北京小麵館還亮著燈，厚門帘被夜風吹得來回擺動，灶台方向傳出炸醬、蔥花和滷肉的香氣，幾個人連續守著設備和數據，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識到腹中空了許久。
老孫先下車，掀開門帘朝後廚喊道：「四碗加量炸醬麵，兩盤滷牛肉，面碼多放，別拿小碗糊弄人。」
後廚應了一聲，爐火跟著響起來。
姜明把成果報告和樣品交接資料留在車上的封存箱裡，只帶著方旭東送來的資金清單，進門後選了靠牆的方桌，拿開水燙過筷子，等面端上來。
這張桌子油漆已經磨掉一塊，牆邊貼著幾張褪色菜單，收音機里斷斷續續播著晚間新聞，聲音被後廚的鍋鏟聲切成幾段。
大劉坐下便端起面碗，先夾了一大筷子炸醬拌開，熱氣衝到臉上，他顧不上擦，含著麵條說道：「九號管剛才那一下，曲線從七百九十往上走，調諧腔像被人推了一把，八百一十二，真到了八百一十二。」
老孫把滷牛肉夾進他碗裡，「咽下去再說，別讓麵條把你噎在八百兆上。」
大劉咽下嘴裡的面，仍舊興奮，「夾具鬆了又複測，讀數隻掉一兆，姜工，咱們這回算站住了。」
姜明攪開碗底的炸醬，夾起一口麵條，咸香味和熱氣把他從連續計算、設備守值以及意識空間的衝擊里拉回現實，他吃得不快，卻把一整筷子面送入口中，隨後才開口。
「站住的是首批工程線，距離批量穩定還差衝擊老化、溫度循環和長期參數漂移，今天的數字值得慶祝，後面的記錄更得做細。」
方旭東坐在桌角，面前攤著小本子和新批下來的採購清單，他一手拿筷子，一手借著昏黃燈光核對金額、設備到貨順序和入庫編號，桌面上擺著光刻掩膜機台、鎢錸探針、結電容測量橋以及微波測試附件的採購條目。
「機台先走專項審批，探針和測量橋已經入庫申請，微波附件分兩批到，財務科把常規設備的額度轉過去之後，帳面上還能留出一部分做備用電阻和雲母電容。」
吳漢章不在桌邊，方旭東說到財務科時仍帶著幾分謹慎，「採購科問，502和物理所的聯合樣品能不能共用一套編號。」
「不能共用。」
姜明放下筷子，「聯合項目可以共用技術標準，樣品編號必須按單位和工序拆開，後續任何一隻管子出問題，能追到爐次、夾具、封裝和測試人。」
方旭東點頭，把這條寫進本子，又翻到下一頁。
「器材運輸也得換路線，王主任剛交代過，鐵路舊渠道暫時停用，石英基板和測量附件分別走獨立交接。」
老孫端起茶杯，杯口碰了碰姜明的杯子。
「先喝口茶，今天在保密室門口看洋專家吃癟，比喝烈酒還痛快。」
他說完咂了下嘴，「他們拿一摞蓋章紙壓人，姜工把坐標一還原，前沿測量站都落到危險區里，那幫人連自己的圖都護不住。」
姜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苦味留在舌根。
「技術問題歸技術問題，後面還得留意供應變化，國產替代方案要提前排。」
「這話對。」
方旭東把新採購清單折回去，「今天贏的是參數入口，材料、機時和設備都得跟上。」
隔壁桌坐著幾個倒票的年輕人，其中一人伸手去拽空椅子，旁邊的人按住椅背，兩邊為座位爭了幾句，聲音逐漸蓋過收音機。
老孫回頭看了一眼，手掌仍捧著茶杯，姜明也抬起視線，目光從那幾人臉上掃過，停在被撞歪的桌角和對方手邊的票據上。
那幾個人接觸到他的視線，話聲慢慢低下去，拽椅子的人把椅子推回原處，幾張票據被他收進衣兜，隨後起身結帳離開。
麵館里恢復了鍋鏟和碗筷聲。
大劉夾起一片滷牛肉，朝門口看了看，「姜工，您剛才看過去，他們連帳都結得麻利。」
「吃飯。」
姜明拿出飯票和肉票交給老闆，順便問了價格，隨後把剩餘票據折好收進錢包。
「明天給502全體申請一次改善伙食，連續加班的人都算，別只發麵票，能買到肉就買肉。」
老孫聽見這句，臉上的疲態鬆開些許，「這才像話，光靠油餅和茶水，機器都得替咱們抗議。」
方旭東抬頭，「改善伙食申請走厂部還是研究室？」
「吳主任簽字，厂部備案，名單由你整理，夜班和守爐的人按實際天數寫。」
姜明擦去筷子上的炸醬，重新低頭吃麵，門外一輛卡車駛過，車輪碾開路面積水，燈光從窗紙上快速滑走。
五院的制導新規已經沿著任務書向下傳，各配套廠開始按國產參數重排圖紙和工序，保衛處同步收緊資料調用範圍，物理所的高頻矽管則從實驗室成果變成了防空預警接收前級的候選器件。
這些變化讓人振奮，也把新的責任壓到每個人肩上。
大劉放下空碗，「姜工，八百兆已經夠給二十四吉赫茲前級用了嗎？」
姜明看著他，「前級不是靠一隻管子完成，器件截止頻率、噪聲、結電容和級間匹配都要放進整體設計，今天證明核心器件跨過了工程門檻，接下來得把它裝進真實迴路。」
大劉點頭，眼裡又亮起來。
老孫把最後一塊滷牛肉夾給姜明，「這塊您吃，明天還得去廠里看衝擊老化。」
姜明夾住牛肉，沒推回去，直接放進碗裡。
四個人吃完面，從小麵館出來時，巷口的風已經涼下來，路面倒映著昏黃燈光，水窪里被鞋底踩出一圈圈紋路。
他們沿著街邊往廠區走，大劉談著以後能不能輪流休假，方旭東盤算著設備到貨後先安排哪一組人培訓，老孫則說要把備用發電機濾網再加一道封條，免得誰又把雜物塞進油路。
姜明走在旁邊，偶爾應一句，腦中卻把八百兆器件、阿克塞短幀判決和五院自主制導框架放在同一張任務表上。
幾個人剛踏進502院門，吳漢章便夾著一個厚實的牛皮紙信封從台階上迎來，鞋面沾著泥水，手裡那隻信封被他護在臂彎里，封口處壓著錢學森親筆寫下的加急標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