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先別進屋。」
吳漢章走下兩級台階，把牛皮紙信封遞到姜明面前，「錢先生的標記，送信的人只交代一句，拆封后由你親自處理。」
姜明接過信封，先看封口、編號和紙張摺痕，信封上找不到郵戳，封面只留下錢學森熟悉的鋼筆字，旁邊的加急標記被紅筆圈過。
宋同志從院門方向走來，接過信封在登記冊上核對編號，隨後把院門交給警衛組看守。
「屋裡已經清過場，吳主任，您和姜工進去，其他人留在外面。」
吳漢章點頭，帶姜明走進502保密隔間。
大劉、老孫和方旭東留在門外，誰也沒追問信封內容，方旭東把剛才的採購清單夾進文件袋，大劉則去檢查防震木箱封條，老孫站在門邊抽菸，視線始終落在走廊兩端。
姜明在桌前坐下，用拆封刀沿封口邊緣劃開牛皮紙，裡面放著一張摺疊草圖和一頁未寫抬頭的技術問詢函。
他先取出問詢函，再把草圖攤平。
紙面上畫著多級電子學信號處理迴路，輸入端、脈衝整形段、鑒幅段和輸出記錄段都標著箭頭，幾處關鍵位置卻留著空白，原本應當填寫電子管型號、阻抗數值和偏置條件的地方，被刻意留出寬闊區域。
吳漢章俯身看了一眼，手指按住信封邊緣。
「這東西從西北轉過來，錢先生只說讓你判斷能不能做，具體用途我接觸不到。」
姜明沿著迴路走向看下去，先看輸入端的脈衝寬度，再看鑒幅段的分壓結構和輸出端的記錄方式，紙上的線路布局帶著核物理實驗常見的信號甄別思路，核心要求卻遠高於普通電子管放大設備。
問詢函上的文字很少，只有幾項技術條件，現有蘇聯電子管設備在短脈衝測量中出現精度遲滯，部分特徵波形在放大、整形和記錄環節被拉寬，短壽命信號難以從背景噪聲里分離，希望中方研究一種響應更快、鑒幅更穩定的替代電路。
「納秒級脈衝鑒幅。」
姜明說出判斷。
吳漢章看著那張草圖，「你能確認？」
「從輸入端的脈衝寬度、級間阻抗和鑒幅結構能看出來，普通雷達回波不會把這些環節分得這樣細，高能粒子信號需要在極短時間內完成甄別，否則特徵波形會和噪聲疊在一起。」
他把草圖轉了一個方向，指著核心空白處，「這幾處留空，等著填入響應速度足夠快的器件。」
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名從其他單位借調來的老資格電路工程師被宋同志帶進隔間，他看見桌上的草圖後，先扶了扶眼鏡，再俯身看完輸入端和輸出端。
「這類要求，現階段很難實現。」
他把手指按在一處脈衝整形節點上，「電子管有遲滯，級間寄生參數也壓不住，想在納秒時間裡完成鑒幅，設備本身就跟不上，哪怕把電路搭出來，測量結果也會被儀器拖變形。」
吳漢章沒有反駁，只看向姜明。
姜明翻到問詢函背面，紙面仍留著大片空白，他把剛才的判斷重新拆成幾個可驗證問題，輸入脈衝上升時間、鑒幅門限、結電容影響、級間匹配以及溫度漂移，各自寫在草圖旁邊。
他的意識里剛開啟的量子力學和半導體物理脈絡開始浮出結構，電子跨越勢壘的速度、PN結耗盡區的響應、界面態對短脈衝的俘獲，都能和桌上的空白節點對應起來。
這套認識尚未經過現實設備驗證，姜明只能先把它當作方向，不能把理論判斷直接寫成已經完成的成果。
借調工程師看著他寫下的幾組參數，伸手指向其中一處。
「這裡用什麼器件？」
「先考慮新產矽管。」
姜明回答，「器件還在做衝擊老化，參數提取也剛開始，當前只能把它作為候選，不能直接承諾滿足全部要求。」
吳漢章看向草圖，「八百兆那批？」
「對，截止頻率跨過八百兆，結電容和表面態控制也達到工程線，距離納秒級鑒幅仍有迴路和封裝問題需要驗證。」
姜明拿起鉛筆，在核心空白處畫出一個簡化的半導體結結構，又沿著輸入端補出一條快速旁路，最後在旁邊寫下勢壘隧穿和阻抗匹配幾個字。
借調工程師看了片刻，神情從否定轉成審慎。
「這個旁路能縮短整形時間？」
「理論上能減輕主放大級對短脈衝的拖拽，具體效果得看結電容、偏置和寄生電感，三項里任何一項偏離，波形都會變。」
姜明又補上幾組阻抗參數，「這張圖先作為方向記錄，等器件參數和測試夾具都穩定，再決定是否開全面研發。」
吳漢章拿過草圖，目光停在那幾處剛寫上的符號上。
「問詢人是誰？」
姜明看向問詢函末尾，那裡只寫著一個轉交編號和一行極短的落款信息，線索來自大西北無人區，經錢學森轉到502，真正發出問詢的人屬於核物理方向。
「王淦昌。」
姜明說出名字。
吳漢章把草圖放回桌面，手指在紙頁上敲了敲，「這項任務的級別，恐怕比咱們現在接觸的東西更高。」
姜明清楚他話里的邊界，錢學森願意轉交技術問詢，說明這項需求已經進入可靠協作鏈，可信件刻意抹去抬頭和具體實驗背景，也說明收件人只需處理眼前的器件和電路，暫時不該追問任務全貌。
「先按問詢處理，不啟動全面研發。」
姜明把草圖折回原狀，「我會把矽管參數提取、快速脈衝響應和鑒幅迴路列入技術儲備，等後續授權和器件老化結果出來，再決定投入多少人和設備。」
借調工程師點頭，明顯鬆開了先前緊繃的肩背。
「這樣安排穩妥，先驗證器件，再談電路。」
吳漢章把問詢函裝回信封，遞給姜明。
姜明起身走到鐵皮櫃前，打開最高保密級抽屜，將草圖、問詢函和自己的參數推導紙分開裝入內層封套，再用雙編號封條壓住封口，最後把封套放進抽屜深處。
老孫從門外探進頭來，手裡夾著三號爐維護日誌。
「姜工，石英管快到極限了，下一批提純要是照原計劃走，得先換管。」
姜明合上抽屜，拿過維護日誌翻到壽命記錄頁，看到累計使用時間和爐溫變化曲線後，把更換任務寫進明日安排。
「明天先驗收備用石英管，老孫負責爐體，大劉核對電源，方旭東把新管和舊管分別編號，換管前後各做一次空載曲線。」
他回到桌邊，吳漢章已經讓人送來熱水，姜明泡了一杯濃茶，茶葉在搪瓷缸里慢慢舒展開。
窗外天色從深藍轉向灰白，廠區門口傳來車輛停靠聲，錢學森的專車已經等在那裡，車燈照亮門前濕漉漉的地面。
宋同志走進來報告，「錢先生的車到了，通知您去力學所參加核心碰頭會。」
姜明把茶缸放下，視線從鐵皮抽屜移到桌上的採購清單，再落到剛剛封存的技術問詢編號上，彈道制導、半導體材料和高能物理電路被一張張紙連接起來，任務之間的距離正在縮短，能調用的時間卻變得更緊。
他收起維護日誌，拿上公文包。
「走。」
門外的老孫提起工具包，大劉抱緊封存木箱，方旭東收好採購清單，吳漢章留在502繼續處理信件登記，宋同志走在姜明側後方。
幾個人穿過院門，錢學森專車已經打開後排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