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車駛進力學所側院時，天邊已經泛白，姜明推門下車，宋同志提著公文包跟在側後方，老孫抱著工具包和開水瓶留在走廊外等候。
錢學森的秘書核對證件後，領著姜明穿過兩道警衛門，將他送到走廊盡頭的一間小型密室前。
室內沒有黑板，正中擺著一張邊角磨舊的紅木圓桌，桌面壓著幾份第一代飛彈總體設計規劃書，每份文件都套著紅邊封皮。
錢學森坐在靠窗的位置，郭永懷和任新民分列兩側，三人面前各放著計算尺、鉛筆和已經翻過多次的參數摘要。
姜明在郭永懷對面的空位落座，將八百兆高頻矽管定型報告放到桌上，手掌離開封皮時，他才察覺這間屋子裡的安靜帶著怎樣的分量。
過去幾個月里，他們分別守著空氣動力學、總體工程、制導控制和電子器件，每個人都在自己的戰線上向前推進，如今這些路線第一次被放到同一張桌面。
姜明看著錢學森手邊那份自主重構任務書，心裡剛升起的振奮很快被責任壓住，模型廢止只是起點，接下來任何一個參數失誤，都會沿總體接口傳到實彈上。
錢學森雙手交疊，先看過在座三人，才開口說道：「蘇方參數已經退出設計基準，制導系統從底層方程到器件實現，都要由我們自己接管。」
任新民把椅子往桌邊挪近，將一摞穿孔紙帶摘要和全段氣象修正模型推到中央。
「酒泉極端風場已經補入三類邊界，橫流分離前後採用分段增益，末段接口也留出了復算入口，不過模型要進入總體，還缺器件響應和熱防護限制。」
他說到這裡，用鉛筆點了點其中兩處空欄，那些位置牽涉舵機延遲、控制信號帶寬和再入段結構變形，任何一項都無法單獨拍板。
錢學森翻開規劃書第一頁，紅色鉛筆在制導系統一欄壓出一道短線。
「從今天起，在座四人組成五院制導及飛行彈道控制的最高決策核心，重大模型、總體接口和實彈邊界，必須經過這裡共同審查。」
姜明聽見這句話，首先想到的並非職務變化，而是桌上每一頁文件今後都要落到真實工廠、真實靶場和一線人員身上。
他將矽管報告拆開，把十二隻樣品的截止頻率、結電容、增益離散度和後續老化安排依次擺出。
「七號到十號管已經跨過工程線，現階段能承擔中頻放大、短脈衝整形和部分控制接口，前六隻正在準備溫度循環與振動老化，長期漂移數據還要繼續補齊。」
任新民接過報告，先看測試條件，再看夾具修正記錄，最後把器件響應時間抄到自己的總體接口卡上。
「有了這組數據，控制放大鏈可以少依賴一部分蘇制高速管，不過批量一致性必須守住，否則總體模型再漂亮，裝到設備里也會變樣。」
「所以這份報告暫時只能進入候選器件目錄。」
姜明把成果封皮重新合上，「老化結果通過後，再轉定型目錄，阿克塞接收前級也按同一套邊界做驗證。」
郭永懷一直翻看兩份報告，鋼筆夾在右手指間，紙頁翻到最後時，他沒有馬上評價，只從口袋裡抽出一張摺疊白紙鋪在桌面。
筆尖落下後，他畫出三個大小相等的圓圈，並在圓內依次寫下彈道、制導、熱防護。
郭永懷將紙轉向桌面中央，又用鋼筆補了幾道線，讓三個圓圈彼此交疊，中間留下了一塊共同區域。
「彈道決定能不能飛到目標區域，制導決定落點能不能收回來，熱防護決定彈體能不能完整走完這條路。」
他抬頭看向姜明和任新民，「打不准、飛不遠、扛不住燒蝕，結果都一樣，這三條線從立項起就要放在一起。」
任新民低頭看著那張紙，原本分散在總體計劃中的發動機推力衰減、氣象修正、控制帶寬和再入熱邊界，在三個圓圈裡找到了共同接口。
他把自己的接口卡壓在制導與彈道交疊處，又將再入段時序向熱防護區域延伸，原先需要多部門往返確認的邊界，終於出現了一條清楚的分工脈絡。
錢學森拿起紅色鉛筆，在三個圓圈外畫了一道閉合線。
「未來五年的總體論證，就按這個結構走，誰發現接口越界，誰有權要求全段復算，不能等到試驗場再補漏洞。」
姜明盯著三個圓圈中央那塊空白，量子力學脈絡帶來的微觀結構認知、高頻矽管的工程數據以及三號爐的溫控經驗，在腦中連成了同一條製造鏈。
他伸手點住圓圈重合處，拿過郭永懷的鋼筆，在空白區域寫下材料與電子工業。
「這裡還需要一層底座，彈體材料承受熱流，電子器件執行控制，測量設備提供真實數據，上面的模型最終都要靠工業能力落地。」
郭永懷看著那行字，重新拿起白紙，將三份報告的位置調整到圓圈周圍。
「這層底座最難補，也最容易被卡住，今後的總體計劃里，材料和電子器件不能再排在末端等指標，要提前進入邊界論證。」
錢學森在規劃書上寫下修改意見，要求五院總體組、力學所、物理所和502研究室建立固定接口制度，關鍵參數允許跨單位直送核心組審查。
姜明聽著鋼筆划過紙面的聲音，心裡清楚這項制度一旦落筆，他肩上的工作就會從解決單項難題，轉向連接多條國家級技術路線。
門外傳來暖水瓶木塞輕碰瓶口的聲音，老孫提著開水走到門邊，見門扇留著窄縫，便側過身準備等秘書出來接取。
老孫沒有出聲，提著開水瓶往後退了兩步，隨後把背挺直，站到警衛線旁邊，連工具包碰到褲腿的響動也被他按住。
他聽不全屋裡的討論，也看不懂那些公式，可他認得材料、電子工業幾個字，更清楚三號爐里的矽棒、車間繞出的彈簧和大劉守著的每張記錄紙，已經進了這張圖。
窗外的陽光穿過木格，落在紅木圓桌上，錢學森、郭永懷、任新民和姜明分別按住規劃書的四個角。
四隻手沒有同時用力，那疊文件卻被穩穩壓在桌面中央，而那張畫著三個圓圈的白紙，已經夾進第一代飛彈總體設計規劃書的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