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頭會結束後，姜明帶著修改過的規劃書摘要返回第三電子廠，進門便讓方旭東取出新型預警接收機前級電路圖。
圖紙鋪上保密隔間的工作檯，原先空著的器件位置已經標明輸入阻抗、工作頻段和容許結電容，只等首批矽管參數進入設計。
姜明把七號至十二號管的測試卡依次排開，根據截止頻率、噪聲係數和增益離散度，將適合承擔中頻放大與短脈衝整形的樣品圈出。
二十四吉赫茲信號先經過晶體混頻器降至中頻，再交給矽管放大和鑒頻，當前這批器件無法直接處理載頻，卻能決定短幀信號能否從雜波中完整留下。
「大劉負責焊接鑒頻器，方旭東核對本振支路，所有引線按最短路徑走，接地銅帶單點壓緊，裝好以後先測空載噪聲。」
姜明把器件盒推過去，又補了一句，「七號管暫時別動，先用十號管搭驗證迴路，七號留作最終對照。」
大劉戴上棉布指套，用鑷子夾起十號管，方旭東則將電容橋和信號發生器搬到實驗台旁，兩人按照圖紙開始搭建模塊。
剛分到502的大學生助理周承安站在桌角，手裡拿著舊電子管接收機參數冊，看了幾遍新圖後，終於開口。
「姜工，三號站現在使用的電子管設備還能收到脈衝，咱們把引線、接地和溫漂卡得這麼嚴，工期會拖慢不少。」
他說完便看向舊機架，顯然已經提前算過現有器件的餘量，「如果先用成熟電子管完成接收，後面再換矽管，可能更穩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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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明沒有立即反駁，只讓他把舊機架接入標準脈衝源，再將阿克塞抄報里最短的一組碼寬設為輸入條件。
電子管迴路開始工作後，示波器上的脈衝前沿被拖寬，兩個相鄰短碼粘在一起，基線還隨著電源紋波上下擺動。
周承安調了兩次偏置，又更換旁路電容，波形能夠辨認，保護間隔里的低幅信號仍舊被噪聲蓋住。
「把輸入衰減六分貝。」
姜明看著屏幕說道，「再測一次，記錄同步頭和第一組短碼之間的幅度差。」
輸入信號降低後，短碼邊緣迅速散開，周承安原本準備記錄的鉛筆停在紙面，最後只寫下無法穩定判讀。
姜明讓大劉切斷舊迴路，將剛搭好的矽管鑒頻模塊接到同一信號源，輸入幅度、脈衝寬度和電源條件全部保持原樣。
十號管進入標準偏置後，方旭東轉動本振微調電容，示波器上的基線逐步收緊，原先粘連的兩個短碼分開，保護間隔也露出完整邊界。
周承安俯身核對量程，擔心切換迴路時有人改動了信號源，便主動檢查衰減器和脈衝發生器刻度。
所有條件都留在原位。
姜明把記錄紙推給他，「測峰值、基線噪聲和判決門限，結果由你自己算。」
周承安連續測了三遍，將數字代入公式，算出的有效信噪比提升接近兩個數量級，鉛筆在最後一欄留下了較重的痕跡。
他抬頭再看示波器，剛才被電子管遲滯拖成寬帶的脈衝，此刻已經成為邊界清楚的窄峰，基線貼著中心刻度延伸。
「姜工，我把器件速度看成了富餘指標。」
周承安把參數冊合上，臉上發熱，卻沒有替自己找補，「脈衝寬度進了這個範圍，電子管能收到信號，也分不開裡面的內容。」
姜明把十號管的偏置降回安全值，「記住今天的條件，設備能響和信息能用差著一整條工程線，進了502，所有判斷都要落到可復現的數據上。」
周承安點頭，主動接過溫漂試驗記錄表，按照方旭東報出的器件編號，將焊點長度、銅帶位置和測試條件逐項寫清。
初步統調完成後，姜明把模塊放入簡易溫度箱，分別在低溫和高溫狀態下測量脈衝前沿、鑒頻中心與群時延變化。
溫度升高後，鑒頻中心出現偏移，姜明沒有去追調本振，而是在偏置支路加入溫度補償電阻，再用同一組短幀脈衝複測。
第二輪曲線回到允許區間，群時延的變化被壓進設計邊界，大劉隨即給補償支路加裝固定卡扣，防止運輸振動改變接觸狀態。
方旭東封存記錄時，廠區食堂已經開始供應午飯，紅燒肉的香氣順著樓梯口飄進走廊，門外傳來飯盒碰撞和工人排隊說話的聲音。
大劉聞見味道，把焊槍放回支架，「昨晚姜工剛說改善伙食，食堂今天還真做上了，咱們這回不用拿饅頭蘸菜湯。」
工作檯旁的人都笑了幾聲，周承安也跟著鬆開肩背，隨後把溫漂記錄夾進文件袋，準備等封條落下再去吃飯。
院門方向傳來汽車聲，王主任的吉普車駛進502院內，兩名保密幹事抬著鐵皮證物箱進入一樓檔案室。
此前繳獲的舊鐵路時刻表、註銷貨運編號和五個接頭節點材料全部被裝進箱內，王主任完成交接簽字後，將證物帶往上級專案組，準備擴大布控範圍。
姜明隔著二樓窗戶看見車輛重新開出院門，剛收回視線，樓梯間便響起急促的腳步。
宋同志推門進來，手中攥著一個帶西北軍區絕密標記的高級防水膠捲盒，盒蓋邊緣還留著運輸封蠟。
「阿克塞三號站剛送到，陸清禾要求跳過常規匯總，直接交你判斷。」
姜明擦淨手上的機油，檢查膠捲盒編號與封條，確認登記一致後才接過來，放到遮光罩下拆封。
盒內裝著兩張相紙和一段軍線抄報，第一張仍是二十四吉赫茲脈衝走紙圖，第二張卻出現了連續排列的長串編碼。
姜明把相紙壓在玻璃板下，用刻度尺對齊同步頭和保護間隔，隨後按此前識別出的短幀結構拆分數據段。
這批信號已經越過設備自檢常見的固定迴環，數據段內加入了分組編號、前後校驗和重複確認結構，三段內容還能互相閉合。
陸清禾在抄報末尾註明，同一組編碼由三個方向先後出現，接收強度與到達間隔持續變化，現有設備只能保住部分長碼，短碼仍有丟失。
姜明將三次出現時間標到地圖邊緣，手裡的鉛筆停在阿克塞西側空域，又回到相紙上的校驗段。
「單機測試結束了。」
他把相紙推到方旭東面前，「這組編碼已經承擔節點確認和數據校驗，敵方機載雷達開始進入空中組網通信。」
隔間裡剛鬆開的氣氛重新收緊。
大劉看向實驗台上那套剛完成溫漂統調的矽管模塊，周承安也把舊電子管參數冊收進抽屜。
姜明拿起電話，要求通信室立即回復阿克塞：保留全部原始錄帶，提高多站時間對準等級；502新模塊的實裝驗證提前進入最高序列，首批覆測數據沿專線直送。
命令傳下去後，方旭東帶人重新封裝模塊，大劉核對接插件與減振卡扣，周承安則把三次信號出現時間謄入複測表。
牆上的掛鍾指向七月下旬的傍晚，窗縫灌進帶著熱土氣味的西風，相紙邊緣被吹得掀起，又被姜明用新型接收機圖紙壓住。
圖紙上的二十四吉赫茲前級、相紙上的組網編碼與桌角那份自主制導規劃書，第一次擺在同一張工作檯上。
西風越過廠房時捲來了厚雲，等阿克塞的回電沿專線傳到502，最先幾滴雨已經敲響窗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