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線回執封存後，姜明留在502值夜。
雨點由疏轉密，持續敲著研究室的窗玻璃，他先把阿克塞相紙和接收機圖紙收入保密櫃，隨後將明早要送往五院的高頻矽管定型報告裝進單獨的紅邊封套。
工作檯另一側，雷振邦遺稿仍按年代攤開。
趁通信室覆核多站時間標記的間隙，姜明逐頁核對編號，將這批舊紙重新歸檔。
桌上的材料分屬兩條保密線：一條指向西北空域和五院總體論證，一條牽著雷振邦舊案與他的身世線索。
兩條線隔著半張桌面，卻都在這個雨夜壓到了姜明手上。
他將鋼筆插回筆架，目光落在雷振邦留下的半張電磁場計算紙上。
紙頁右下角的簽名被水泡開，只能辨出「振邦」兩個字，簽名前方殘留的墨跡始終無法復原。
姜明把透明壓片蓋回去，正準備鎖上抽屜，走廊外傳來兩下輕敲。
宋同志推門進來，雨水沿帽檐落在肩頭，他沒有跨過保密線，只站在門邊說道：「院裡多了一輛自行車，位置不對。」
姜明把抽屜推回半程，抬頭問道：「什麼時候發現的？」
「換崗前院裡沒有，剛才巡到鍋爐房牆邊，車已經靠在那裡，前輪朝著側門，沒上鎖，也沒登記。」
502院內的車輛都有固定停放區，夜間送件人員即便只停幾分鐘，也必須在門衛登記姓名、單位與進出時間。
鍋爐房牆邊避開主樓窗戶，距離側門又短，熟悉院內警戒路線的人才會選那裡放車。
姜明起身拿過工作服外套，宋同志抬手攔住他。
「您留在屋裡，我先處理，警衛組已經封住兩道門。」
宋同志轉身下樓，從值班櫃取出帆布手套和手電，帶著兩名警衛沿牆根走向鍋爐房。
那輛舊自行車斜靠在排水管旁，後擋泥板沾著新泥，鏈條和腳踏卻擦得乾淨，車架上的生產標牌已經被銼去。
警衛先檢查車筐、坐墊與工具包，未發現電線、藥劑或帶有編號的物件，車把右側卻卡著一隻鐵夾。
鐵夾下面壓著摺疊白紙，紙角朝向主樓，任何走近車把的人都能看見。
宋同志讓警衛退開，戴好手套取下鐵夾，又把白紙放進臨時證物盤，隨後檢查周圍腳印和牆頭。
雨水沖淡了地面痕跡，靠近側門的排水溝里留著半枚膠底鞋印，方向卻無法判斷。
鍋爐房值守人員只聽見雨聲和風吹鐵皮的響動，沒人看見推車人進入院內。
宋同志把自行車留在原地，安排警衛守住現場，自己端著證物盤迴到二樓。
姜明已經清空桌面，檯燈下只留一塊乾淨玻璃板。
白紙展開後，中央寫著一行藍黑色鋼筆字。
源雷的兒子？
姜明看了兩遍，手指懸在玻璃板外，沒有觸碰紙面。
源雷這個名字從未出現在公開材料里，雷振邦案卷、保密系統口供與第三電子廠舊檔案中，也沒有人用這兩個字稱呼過雷振邦。
寫信人知道舊案，又刻意把雷字放在後面，像在使用某種只屬於舊關係網的稱謂。
姜明無法確認這行字究竟在試探身份，還是在提醒某段被人為切斷的關係。
他拿起內線電話，接通部委安全處值班台。
「我是姜明，502院內出現未經登記的投送物，內容涉及雷振邦舊案，請王主任立即過來。」
值班員複述地址與保密等級，隨即切換專用線路。
王主任趕到時，雨勢已經減弱，鞋底仍帶著院外積水，他進門先看現場記錄，再讓技術員檢查白紙纖維和墨水狀態。
信紙來自普通辦公紙，裁切邊緣使用過舊式手動切紙刀，紙面沒有單位水印，摺疊位置避開了字跡。
鋼筆墨水呈藍黑色，入紙較深，筆畫轉折帶著硬尖鋼筆留下的刮擦痕跡。
王主任將字跡與現有涉案人員樣本逐一比對，技術員看完幾組偏旁和運筆習慣，搖了搖頭。
「現有樣本里找不到相同寫法，紙張與墨水也沒進過證物庫。」
王主任接過放大鏡，盯著源字最後一筆看了許久。
「新來源，暫時無法判斷善惡，也無法判斷投送者和寫字人是不是同一個人。」
他讓技術員把紙條裝入證物袋，又在封口處簽上時間、地點與經手人姓名。
院內的舊自行車也被整體轉移，車胎泥樣、鏈條油污和把套纖維分別取樣，不再留給任何人接觸。
王主任隨即調整502夜間警戒，將門衛明崗保留在原位，又在鍋爐房屋頂、側門外巷口和主樓樓梯暗角布下三級觀察點。
這些位置互不直接聯繫，每組只知道自己的監視範圍，情況匯總統一進入值班室。
部署結束後，王主任回到保密隔間，把院內平面圖鋪到姜明面前。
「外圍巡邏十二分鐘經過側門一次，鍋爐房值守每半小時出門查水壓，送紙條的人抓住了兩段空當，還避開了正門燈光。」
姜明沿側門到鍋爐房量了一遍距離，又查看今晚值班表。
「門鎖和院牆都沒留下強行進入痕跡，對方可能掌握過這裡的舊布局，也可能提前觀察了幾天。」
「專業身手，目標明確，投送以後沒有逗留。」
王主任收起平面圖，目光移向裝著紙條的證物袋。
「他願意留下字跡，說明他想讓我們繼續查，也可能在等我們露出反應。」
姜明把雷振邦遺稿、矽管報告和五院任務書分別鎖進三個抽屜，鑰匙依次收進貼身鑰匙套。
「暗線由安全處接管，我明早照常去五院，任何來源都不能拖住現有工程。」
王主任聽完沒有勸他停下工作，只要求專車路線臨時更換，並增加一輛不載人的前導車。
天色轉亮時，大劉端著豆漿、油條和鹹菜進來，看到走廊多出的警衛，腳步跟著放輕。
姜明接過早飯，邊吃邊翻第二批元器件老化安排。
「方旭東負責溫度循環，六隻樣品分兩組，第一組先做低溫啟動，第二組保留原封裝狀態，別為了趕進度壓縮穩態記錄。」
大劉把要求記在飯盒蓋背面的紙上，又問道：「備用電容和電阻到了，今天能一塊上嗎？」
「先做來料篩選，漏電、溫漂和機械衝擊分開測，合格以後才能進入接收前級。」
吳漢章推門進來，將一疊蓋著厂部特批章的採購憑證拍在桌邊。
「鎢錸探針、雲母電容和高頻接插件已經入庫，石英管下午到，厂部給502開了獨立領料窗口。」
姜明翻過憑證，看到幾項原本需要等待調撥的材料都列入優先序列，便把前級實裝與第二輪擴散的時間重新排開。
「緊缺件先封存一半，剩餘部分按項目領用，任何人不能把試驗餘量當普通備件拆走。」
吳漢章應下，轉頭看見走廊里的王主任，臉上的喜色收了回去。
「昨晚出事了？」
「有人送來一張紙，安全處正在查。」
姜明沒有透露紙條內容，吳漢章也沒有追問，只把採購憑證收回文件夾，準備去庫房盯住交接。
專車駛出第三電子廠時，街邊報刊亭剛打開木窗，送報員把當天報紙捆放在檯面上，過路工人騎車穿過尚未乾透的路面。
姜明隔著車窗掃過幾個路口，沒有發現同一張面孔重複出現，也沒有看到位置反常的車輛。
他清楚這種觀察只能排除顯眼尾隨，昨夜那名投送者若真受過專業訓練，也不會在白天輕易露面。
專車進入五院後，會議室外已經圍著幾名結構與制導工程師。
一張彈體修改圖攤在長桌上，結構組堅持提高陀螺安裝架剛度，制導組卻拒絕接受由此帶來的振動傳遞。
「安裝架再加厚，質量中心要變，艙內布線也得全部重排。」
「維持現有厚度，共振峰正壓在工作區，出了問題誰簽字負責？」
雙方都拿著計算結果，誰也無法在自己的安全邊界上讓步。
姜明走到圖紙旁，剛看清三個標紅頻段，會議室的門從另一側打開。
錢學森走進來，身後跟著一位身形瘦削、戴黑框眼鏡的中年人，那人腋下夾著捲起的彈體結構圖，進門後先看爭論雙方手裡的數據。
錢學森等眾人安靜下來，抬手介紹道：「這位是屠守鍔同志，負責彈體結構總體。」
屠守鍔把圖卷放上長桌，抽掉外面的系帶，紙頁沿桌面鋪開。
錢學森看向姜明，又看向任新民所在的制導組席位。
「從今天起，結構、制導與電子學進入工程化聯合攻關，誰的邊界發生變化，都要放到同一張圖上討論。」
屠守鍔取出紅藍鉛筆，在彈體中段連續點出三個位置。
圖紙上，三處諧振峰正壓著陀螺儀的工作頻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