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題就在這裡。」
屠守鍔把第一張頻譜圖釘上圖板,紅鉛筆沿三個峰值依次划過,最後停在中段儀器艙的安裝位置。
彈體完成結構減重後,殼體縱向振動與局部扭轉模態發生偏移,三個諧振峰分別穿過陀螺採樣、舵機反饋與中頻放大迴路的工作區。
其中第二處重合範圍最寬,發動機進入推力波動段時,安裝架會把殼體振動直接送入陀螺儀。
屠守鍔轉向制導組。
「結構繼續加厚會擠占推進劑與電纜空間,當前可行方案是加固陀螺安裝架,並在局部增加阻尼層,把儀器自身頻率抬出去。」
旁聽席上的瓦西里翻過譯文,等翻譯說完,伸手敲了敲桌面。
「蘇聯型號早已解決基礎加固問題,中國方面連儀器安裝架都無法獨立完成,卻急著改動整套總體參數。」
翻譯員把話轉過來,會場裡的幾名工程師看向圖紙,沒有把時間耗在口頭交鋒上。
任新民打開陀螺儀參數冊,將靈敏度曲線和漂移誤差表並排放到屠守鍔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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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裝架剛度提高以後,局部高頻振動會更快傳進轉子,阻尼層再加厚,啟動響應與微小角速度測量都要下降。」
他用計算尺壓住靈敏度曲線。
「制導系統允許的響應損失只有這一區間,超過邊界,前段姿態誤差會進入積分器,後面再大的舵量也補不乾淨。」
結構組工程師接過參數表,重新核對安裝架質量與剛度關係,算出的結果仍舊壓在同一個範圍內。
結構減重方案已經進入總體布局,儀器艙空間也被發動機管路和控制電纜切割完畢,任何局部修改都會牽動相鄰接口。
制導組同樣退無可退,陀螺儀靈敏度關係到橫向修正模型,剛剛廢止蘇方參數包,中方不能再引入一項無法量化的新誤差。
屠守鍔把兩張圖疊在燈箱上,透光位置露出三個重合區。
「結構可以讓出一部分剛度,第二處峰值仍會留在工作帶里。」
任新民拿起鉛筆,在制導採樣頻率旁寫下允許浮動範圍。
「採樣律只能在這裡變化,再往外挪,現有穩定模型需要全部重算。」
會場裡的討論繞著幾組邊界反覆碰撞,能夠挪動的數值逐漸被劃掉,最後剩下的空白不足以容納第二處諧振峰。
姜明翻看陀螺採樣表,注意力沒有停在安裝架材料上,而是沿採樣脈衝、信號保持和舵機輸出的時間關係往下走。
他前世接觸過的系統工程中,早期型號常把各子系統視作固定模塊,結構負責承載,控制負責穩定,電子設備負責執行。
這種分工在邊界寬鬆時能夠運轉,一旦頻率、質量與響應時間互相擠壓,任何單項優化都會把代價推給相鄰系統。
眼前的死結並非材料強度不足,也不只來自陀螺靈敏度,真正被鎖住的是所有人都把工作頻率當成連續且固定的基準。
姜明抽出一張空白計算紙,將三個諧振峰的位置換算成時間域,又把制導採樣周期逐項標在旁邊。
固定採樣會讓每次讀取都落在相近振動相位上,誤差信號被連續送進積分器,振動便會在控制系統里留下穩定的假偏差。
若採樣間隔能夠按預定序列變化,連續讀取將避開同一振動相位,結構共振也難以在控制鏈內形成持續積累。
姜明起身走向講台,拿起粉筆,在黑板空白處畫出時間橫軸。
他先標出發動機推力波動區,再把陀螺採樣、保持、比較和舵量輸出分成四段,隨後將三個諧振峰投影到坐標上。
屠守鍔看了幾行,抬手打斷他。
「姜明同志,你受過彈體結構力學的完整訓練嗎?」
「沒有。」
姜明放下半截粉筆,坦然看向圖板。
「結構上的應力分布和模態計算,我只能聽您的結論,可制導信號進入電子迴路以後,頻率重合會把結構振動解釋成姿態變化。」
屠守鍔沒有讓他回座位,只追問道:「你準備改結構頻率,還是改陀螺儀?」
「先改兩邊對話的時間。」
姜明重新拿起粉筆,在原本等距排列的採樣點之間插入不同間隔。
「固定周期採樣會在相同相位反覆讀取共振誤差,系統把它積累成有效信號,改成預先設定的非等間距序列,採樣點可以繞開三個危險區。」
任新民站起身,走到黑板旁查看時間坐標。
「採樣間隔變化以後,穩定方程中的延遲項也會變化,現有積分器按固定周期設計,必須加入補償。」
「補償放在保持迴路之後,每個採樣周期使用對應權重,長期平均頻率不變,控制模型仍能保持原來的時間尺度。」
姜明把四組脈衝寬度寫在坐標下方,又標出循環順序。
每組間隔都避開諧振峰的整數倍關係,完整循環結束後的平均採樣率回到原設計值,舵機輸出時序無需整體後移。
幾名舊派控制專家翻開穩定性推導,臉色逐漸嚴肅。
其中一人指著黑板說道:「採樣律屬於核心模型,隨意改變會破壞線性假設,機械式時序器也未必能實現這套分配。」
姜明沒有跳過這個問題。
「所以先驗證電子學實現,再做穩定邊界復算,方案只有通過兩道驗證才能進入總體。」
瓦西里聽完翻譯,靠回椅背笑了幾聲。
「為了躲避一個結構缺陷,改動制導核心採樣律,再用尚未定型的電子器件補償,這種方案只存在於黑板上。」
他身旁的蘇聯助理翻開技術手冊,指出現有繼電式時序器無法穩定輸出多組間隔,電子管觸發迴路也會帶來額外漂移。
這項質疑落在現實工藝上,比先前的諷刺更難迴避。
姜明看向任新民。
「若使用現有電子管時序器,溫漂與觸點抖動確實壓不住。」
任新民聽出他保留的後半句,目光落向桌上的矽管定型報告。
「八百兆那批器件能做多相觸發?」
「截止頻率足夠,真正的難點在分頻穩定與脈衝保持,502可以先搭四相驗證迴路。」
會場重新安靜下來。
結構組在等電子學結論,制導組在估算非等間距採樣帶來的穩定風險,任何一方先簽字,都要承擔跨出本專業邊界的責任。
屠守鍔沒有繼續追問。
他站在圖板前看了幾輪採樣序列,又拿起計算尺,將三個諧振峰周期換算成時間間隔。
五分鐘裡,黑板上只增加了他寫下的幾組數值。
屠守鍔取下自己的結構頻譜圖,拿著紅藍鉛筆走到講台,把頻譜圖貼在姜明的時序坐標旁。
紅鉛筆先圈出第一處重合點,藍鉛筆沿新的採樣序列向後移動,採樣脈衝從峰值左側越過。
第二處共振持續區較寬,屠守鍔連續核對四組間隔,發現脈衝分布被拆開後,誤差無法在相同相位持續疊加。
第三處重合位於舵機反饋末段,姜明保留的平均採樣率又讓總體時序回到了原接口範圍。
屠守鍔轉身看向結構組。
「安裝架剛度只提高原方案的三成,阻尼層減半,給陀螺保留靈敏度。」
任新民接著問道:「結構側能把三個峰值控制在圖上的誤差帶內嗎?」
「試製差異由總體組承擔複測,實測峰值超出誤差帶,結構組重新配重。」
屠守鍔用紅鉛筆圈定允許修改範圍,隨後在圖紙右下角寫下臨時審查意見。
他把筆帽扣好,視線落在姜明面前的矽管報告上。
「只要電子學能實現這套採樣序列,穩定性復算能夠通過,彈體總體承擔結構修改責任。」
瓦西里的笑聲已經停下。
姜明把四相觸發迴路所需的寄存、分頻和保持條件寫到黑板最下方,最後一格還留著等待驗算的空白。
那一格決定這項方案能否從時序圖走進彈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