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接過任新民遞來的計算紙，在白板上寫下四組採樣間隔，並將完整循環的平均周期代回原穩定模型。
非等間距採樣不能依靠隨機變化，每個間隔都必須提前固定，循環長度也要受到機械時序與電子迴路的共同約束。
他將四相脈衝分配寫成遞推方程，再把保持迴路的權重係數接入積分器，確保每輪循環結束後，等效增益回到原設計值。
任新民負責覆核控制穩定性，歸國控制專家則計算時變延遲項，兩人使用不同路徑，得出的邊界逐步靠攏。
結構組把三個諧振峰的允許漂移範圍送上講台，姜明將峰值誤差代入最壞工況，重新調整第二組與第四組採樣間隔。
修改後的脈衝序列避開了三個危險頻帶，也避開彼此的低階諧波關係。
周承安從502趕來後，按照姜明給出的邏輯條件，在紙上拆出分頻、觸發、保持與歸零四個模塊。
「用現有電子管搭建，漂移壓不住，矽管觸發器可以縮短翻轉時間，四相分配需要兩級寄存。」
姜明看完他的模塊圖，又讓他加入電源波動與器件離散。
周承安算到第二頁時，發現一組管子的增益若落在批次下限，第四相脈衝會出現寬度不足。
他沒有遮掩問題，直接把失敗條件寫到白板邊緣。
「需要增加整形級，否則第二批管子未必都能穩定工作。」
姜明在整形級前加入限幅支路，又讓任新民核對這部分延遲是否侵入舵機接口。
多出的延遲被控制在允許範圍內，四相觸發迴路由此完成電子學閉環。
屠守鍔拿起會議紀要，從結構修改、器件條件和穩定復算三欄逐項看過，隨後在總體責任欄簽下自己的名字。
任新民緊跟著簽署制導覆核意見，姜明則在電子學驗證負責人一欄落筆。
三個專業第一次圍繞同一頻率邊界共同承擔結果，原先卡在安裝架與陀螺儀之間的死結，被改寫成一套能夠分段驗證的工程方案。
瓦西里從旁聽席起身，把蘇方技術手冊合上。
「蘇方不會為違反既有規範的改動提供計算機時，也不會承擔由此造成的試驗後果。」
翻譯員把話說完，瓦西里已經帶著兩名助理離開會場。
錢學森沒有挽留，只讓記錄員把蘇方拒絕提供機時的聲明寫入紀要，又要求中方計算組重新安排夜間驗算。
會場散去後，錢學森叫住姜明。
兩人走進相鄰的小辦公室，桌上擺著剛收到的國際技術簡報與幾封尚未拆閱的外文信件。
錢學森沒有談瓦西里的態度，只把一份蘇方援助項目時間表推到姜明面前。
「你覺得他們還會給我們多少時間？」
姜明看著表上幾項設備交付日期，蘇方近期的技術行為已經出現明顯變化，從隱瞞參數缺陷到以斷供施壓，再到拒絕為中方自主方案提供機時，合作餘地正在縮小。
「若政治關係繼續變化，援助項目可能提前收緊，完整交接未必能等到原計劃結束。」
錢學森拿起鋼筆，在時間表邊緣寫下1960。
「我也在看這個分水嶺，具體發生什麼，眼下沒人能斷定，我們能做的是把必須掌握的東西提前拿到手裡。」
101看書 閒時看書選 101 看書網，101𝑘𝑘𝑠.𝑐𝑜𝑚超愜意 全手打無錯站
姜明看著那四個數字，沒有流露自己來自後世的信息。
他知道真正的全面撤離還未發生，也清楚這段窗口比許多人預想得更短，可他無法用無法解釋的記憶替代現實證據。
「制導、材料、電子器件和計算方法都得準備獨立鏈路，蘇方仍願意提供的資料，也必須先做工程驗收。」
錢學森點頭，把時間表收回文件夾。
「你回502繼續做電子學驗證，外部變化由五院統籌，別讓猜測打亂工程節奏。」
姜明乘車返回第三電子廠時，雨雲重新壓到城西。
502保密隔間外站著王主任，旁邊那名穿灰色中山裝的幹部手裡夾著一隻牛皮檔案袋。
宋同志核對過姜明證件，才放他進入警戒線。
王主任介紹道：「李達，負責舊案文書與字跡鑑定，紙條的墨水有結果了。」
李達從檔案袋取出鑑定報告，先指向墨水層析圖。
「藍黑墨水含有一種國內現行配方不常用的樹脂與染料組合，英國在四十年代生產的一批鋼筆墨水使用過相近成分。」
紙條保存環境較乾燥，墨水瓶可能存放多年，寫字時間卻在近期，筆畫邊緣尚未出現長期氧化痕跡。
「紙是國內辦公紙，筆和墨水帶有留英背景，寫字人可能保留著舊文具，也可能故意拿舊物引導我們。」
王主任沒有把鑑定結果直接當成身份結論。
「我們從雷振邦的留英關係、第三電子廠舊技術人員和四十年代歸國名單交叉篩選，目前剩下三人符合基礎條件。」
姜明接過三份履歷。
第一人建國後一直在上海高校任教，近幾年公開活動連續，未發現與第三電子廠接觸。
第二人調入東北工業系統，住院記錄與工作簽到能夠覆蓋紙條投送前後。
第三份履歷名叫顧紹文，早年留英學習電磁測量，回國後先在舊軍需系統任職，建國後的工作調動多次涉及臨時技術支援。
姜明翻到1953年，履歷記錄在三月突然中斷，直到十二月才重新出現，中間九個月只有一行內部借調，未寫單位與任務。
「查這三人與第三電子廠的全部交集，設備驗收、臨時借調、培訓名單都算。」
李達把最後一份檔案抽出來，翻到附頁。
附頁來自舊人事部門補錄，紙色比主檔更深，入職單位一欄填著第三電子廠臨時技術顧問。
時間正是1953年五月。
姜明盯著日期，腦中接連浮出首批蘇聯設備進廠、舊檢驗體系調整和雷振邦案發後的人員清理。
那一年廠內製度頻繁更換，臨時顧問能夠接觸設備布局、鍋爐房通道和側門位置，也可能見過雷振邦留下的技術材料。
顧紹文的檔案在同年十二月恢復記錄，工作單位卻已經換到南方一家儀器廠，此後再未公開回到北京。
王主任將一張近期交通協查表放到旁邊。
「暫時沒找到他在北京的正式住宿登記，三個觀察組也未發現可確認目標。」
姜明把檔案翻到末頁，看見顧紹文最後一次組織審查結論寫著歷史關係待核，技術使用受限。
這個結論既可能讓他遠離核心單位，也可能使他成為舊案中被忽略的人。
「先查1953年廠內借調審批人，再核對他離廠前接觸過哪些設備和人員，別驚動南方原單位。」
王主任收起履歷，認可這條調查路徑。
傍晚飯點，老孫騎著三輪車進了院門，車斗里裝著幾籠剛出鍋的肉包子，白汽從棉布下面往外冒。
他進樓後挨個發給加班人員，嘴裡還念著食堂大師傅少算了兩張肉票，明天得補回去。
大劉咬著包子守在測試台旁，電容橋表頭總往左偏，他調了幾次機械零點，指針仍舊無法回中。
「姜工，這表今天跟人鬧脾氣，空載都能給我報出一截電容。」
姜明放下顧紹文檔案，拿起螺絲刀拆開表頭護蓋。
遊絲固定片受過振動，零位螺釘也鬆了，他重新壓緊固定片，又讓大劉斷開輸入端檢查絕緣。
指針回到零線後，大劉把剩下半個包子塞進嘴裡，按原條件重測，讀數終於恢復。
辦公室里有人分包子，有人填測試表，柴油機房傳來老孫檢查皮帶的敲擊聲。
姜明把顧紹文檔案裝進最高保密櫃，調查權限交給王主任，自己留下的任務仍是矽管老化與四相採樣驗證。
技術線越快形成獨立能力，隱藏在暗處的人便越難利用供應、設備和資料製造新的缺口。
窗外雷聲滾過廠房屋頂，雨點砸上排水槽。
同一時間，蘇聯專家駐地的大門打開，一輛掛著莫斯科外交牌照的吉普車駛上街道。
警戒點只來得及記下車牌與離開時間，車窗內的人始終沒有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