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五院大門剛完成換崗，瓦西里便帶著兩名蘇聯助理進入辦公樓，三人懷裡各抱著一冊封蠟文件。
文件使用厚硬封皮，書脊印著俄文編號，封口蓋有蘇聯技術委員會與計算局的雙重印章。
錢學森在小會議室接待他們，任新民、姜明和總體組幾名工程師隨後到場。
瓦西里讓助理把三冊文件並排放在長桌上，親手拆開外層轉交函。
「蘇聯方面仍然珍視雙方友誼，這是一套面向更高一代飛彈的完整技術包，涵蓋制導計算機、慣性平台接口與飛行程序設計。」
翻譯員轉述時，蘇聯助理已經將目錄翻開。
文件規模遠超此前交付的分項材料，單是制導邏輯架構便占去一整冊，附圖編號延伸到數百頁。
瓦西里繼續說道：「如此等級的技術必須在統一監督下使用，中方後續試驗需要接受蘇方專家聯合控制，關鍵數據也應向技術委員會開放。」
聯合控制意味著蘇方重新進入參數入口，也意味著中方剛取得的自主框架可能受到新的限制。
錢學森沒有當場接受條件，也沒有拒收資料。
「技術文件先進行工程可行性驗收，驗收結果出來以後，再討論使用方式。」
他讓記錄員寫明文件處於待驗狀態，任何一頁都不得直接進入總體設計。
任新民接過總體接口卷，姜明則翻開制導計算機邏輯架構。
第一頁主框圖便顯出遠高於舊型號的集成程度，時鐘分配、運算寄存、條件轉移與中斷控制被組織成緊湊鏈路，重複硬體數量也大幅減少。
若圖紙真實完整，這套架構能夠用更少元件完成更多飛行程序，機載設備的質量與功耗都能隨之下降。
一名蘇聯助理站在桌旁，看見中方工程師連續翻頁，語氣重新帶上先前的優越感。
「這是經過完整飛行驗證的成熟架構，中方若想理解全部邏輯，至少需要兩年。」
姜明沒有回應，只把文件目錄、模塊編號和跨頁連接關係抄到驗收表上。
圖紙越完整，驗收越不能停在功能說明，任何隱藏邊界都可能埋在跨模塊連線中。
他申請把文件帶入甲級驗算室，錢學森當場批准，蘇方人員可以旁聽，卻不能干預中方拆分方法。
周承安、方旭東與502電子組趕到後，姜明將整套邏輯圖按功能拆成十二個模塊。
主時鐘、指令解碼、運算寄存、條件轉移、中斷控制、輸入檢測與輸出執行分別交給不同小組，每組只對本模塊的輸入輸出負責。
跨模塊連線由任新民和姜明單獨匯總，避免所有人同時追著總圖失去判斷重點。
周承安拿到運算寄存模塊，先把每條指令的響應周期寫上白板，又逐項計算寄存器翻轉、進位與歸零時間。
其他工程師也開始拆解圖紙，白板很快被邏輯表達式、觸發條件和指令流程占滿。
蘇方助理起初還站在後排觀看，發現中方沒有從目錄順序逐頁翻譯，而是直接按功能切開驗算，手裡的技術說明漸漸合上。
午前，第一輪功能核對完成。
周承安拿著兩版架構的對照表走到姜明面前。
「新圖把重複寄存器合併了，條件轉移也少走兩級，按標準程序算，效率比老型號高四成左右。」
他的語氣帶著技術人員見到精巧設計後的認可，周圍幾名工程師也在各自模塊中發現了類似改進。
瓦西里聽完翻譯，端起茶杯說道：「完整體系需要完整工業基礎，局部看懂幾張圖，並不代表能夠製造。」
姜明仍在翻中斷控制器附近的連線。
主流程設計乾淨，邏輯復用也符合提高效率的目標，然而幾組旁路迴路始終沒有進入功能說明。
它們從檢測輸入繞開條件解碼，直接連到一隻歸零寄存器，又在下一頁通過跨圖編號返回主時鐘區域。
單獨看每一段，旁路只承擔故障復位功能，連在一起卻形成了額外控制路徑。
方旭東帶人從食堂抬來一桶綠豆湯，給連續計算的人分發搪瓷杯。
周承安端起杯子灌了幾口，又回到白板補算進位周期，額頭上的汗被他用袖口擦去。
姜明的杯子放在圖紙旁，一口沒動。
任新民端著綠豆湯走過來，將自己的接口卡壓在文件邊緣。
「你看這裡。」
他指向總圖角落一隻編號靠後的歸零寄存器。
「正常程序從起飛到關機都不會主動調用它，檢測信號也不經過這裡，功能說明只寫了地面維護復位。」
姜明順著引腳向前追蹤。
歸零寄存器的常規輸入確實與飛行程序隔離，另一根細線卻穿過中斷控制器，接到主時鐘的異步復位端。
這根線不受正常時序約束，一旦滿足旁路條件，主時鐘便會被直接清零。
「把第六模塊和第九模塊的跨頁線拿來。」
方旭東立即取出兩組驗算紙。
姜明把旁路編號拼到一起，發現三個檢測信號經過組合以後，會在特定輸入順序下反覆觸發歸零寄存器。
主時鐘每次恢復，檢測迴路又會重新讀取同一組狀態，系統隨即再次復位，完整邏輯便困在無法退出的循環中。
常規地面測試不會出現這種輸入順序，平穩飛行條件也難以觸發。
若姿態檢測、外部中斷與時鐘偏差在某個狹窄窗口疊加，制導計算機會停止更新舵量，儀器表面仍保持通電，故障檢查卻可能只看到主時鐘反覆啟動。
任新民放下綠豆湯，重新核對異步復位端的電氣條件。
「它能繞過全部程序保護。」
姜明把三頁圖疊在一起，跨頁編號嚴密閉合，看不出裝訂或轉抄造成的偶然錯接。
隱藏循環被分散在不同模塊，任何工程師只驗算自己的部分，都會把它視為合理的維護功能。
他和任新民對視一眼，沒有在蘇方人員面前說出結論。
任新民伸手壓住那頁圖紙，防止旁邊的助理看清他們標出的連線。
姜明拿起紅鉛筆，在驗收表的核心中斷控制器一欄畫出封存標記。
瓦西裡帶來的完整技術包，已經在最深處露出一道足以讓整套制導系統失效的工業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