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將標有異步復位端的圖紙單獨抽出，按照甲級文件程序裝入內層封套，再把封套鎖進個人公文包。
任新民保留跨頁編號和接口摘要，原始頁碼由兩人分別記錄，避免任何一份材料在核對前失去來源依據。
「明早用獨立路徑重建觸發條件，先不驚動蘇方。」
任新民把驗收表合上，手指仍壓著核心中斷控制器那一欄。
「我從總體輸入往回追，你從時鐘與寄存器往前推，兩個結果碰上以後再定性。」
姜明應下，沒有把隱藏循環寫入公開會議紀要。
現階段他們只能確認圖紙存在危險連線，尚無法判斷這是設計缺陷、特殊保護邏輯，還是人為埋入的控制手段。
任何結論都要經過獨立復算與器件級模擬，過早指控只會讓蘇方有機會收回文件或更換解釋。
下午，姜明帶著公文包轉往力學所演算室。
郭永懷已經把變截面喉道的溫度場底稿鋪在長桌上，幾組測溫數據沿軸向排列，點火與關機位置被紅筆單獨標出。
「前段穩態傳熱已經閉合，問題出在關機後的熱流反向。」
郭永懷把一張曲線推給姜明。
發動機工作時，喉道內壁承受持續熱流，材料沿厚度方向形成穩定溫度梯度。
關機後，高溫燃氣迅速消失，內壁表面降溫速度超過結構內部，殘留熱量開始向表層回傳，變截面位置由此產生反向熱應力波。
傳統穩態公式只能處理溫度梯度隨時間平滑變化，無法覆蓋點火與關機交界處的快速切換。
郭永懷在黑板上寫出非定常傳熱、材料膨脹和結構約束三組偏微分方程，又把喉道曲率作為空間變量接入邊界。
計算推進到變截面連接區時，理論結果出現斷裂。
按照現有模型，熱應力峰值應沿軸向連續移動，實測材料樣片卻在曲率變化位置出現局部聚集，峰值方向也發生偏轉。
「材料膨脹係數隨溫度變化，現有線性關係壓不住這段，若直接增加經驗係數，換一種材料就得重新擬合。」
郭永懷放下粉筆，轉身查看桌上的微觀組織照片。
姜明把三組照片並排擺好。
高溫區晶格膨脹受到曲面幾何限制，徑向變形無法獨立釋放，軸向、環向與厚度方向的應力開始互相轉換。
他此前通過人脈通天錄接入的材料界面、器件物理與量子學術脈絡，沒有給出能夠直接套用的答案，卻讓他能夠從微觀結構判斷宏觀方程缺失了哪一類耦合。
溫度變化不僅改變材料長度，也會改變局部彈性響應，變截面曲率又讓這種變化具有方向差異。
姜明拿起粉筆，在郭永懷方程末尾補上一項曲面張量補償。
這項補償把溫度依賴的膨脹係數、曲率變化和材料局部剛度寫進同一坐標系，允許熱應力在三個方向之間重新分配。
郭永懷沒有立即評價，拿過計算紙從邊界條件開始重算。
第一遍，他檢查量綱與符號。
第二遍，他把補償項代入穩態極限，確認方程在熱流平緩時能夠退回原模型。
第三遍，他使用關機階段的樣片數據，局部熱應力峰值終於落進實測區間，偏轉方向也與微觀裂紋分布一致。
「這一項從哪裡想到的？」
郭永懷把計算尺放在曲面張量旁，目光停在三個方向的耦合關係上。
「我看材料照片時，發現裂紋沒有沿最大溫差方向走，它在變截面位置轉向，說明局部應力受到曲率約束。」
姜明只說出可以由現實證據支持的判斷，沒有提及意識深處展開的學術脈絡。
郭永懷重新檢查照片，認可了這條推理路徑。
「你對材料微觀結構的判斷比以前更快，工程直覺已經開始往底層走了。」
他將補償項抄到正式底稿，又在旁邊註明需要酒泉實測熱流與材料批次數據繼續核對。
姜明把討論結果整理成英文草稿，核心內容圍繞變截面喉道熱衝擊、結構阻尼和曲率約束展開。
前兩封寄給馮·卡門的信已經建立起再入熱防護與非線性邊界的討論，第三封回信需要給出真正屬於姜明的技術觀點。
這次補入的曲面張量項恰好能夠回答來信中關於熱衝擊與結構阻尼耦合的問題，也能說明中方如何從有限實測數據構建可驗證模型。
他寫完核心段落，沒有急著封信，而是交給郭永懷覆核英文術語與物理邊界。
走廊外響起交談聲，瓦西裡帶著蘇方助理從演算室外經過。
他隔著玻璃看見滿桌方程和材料照片，停下來讓翻譯傳話。
「蘇方已經提供完整圖紙，中方卻把機時浪費在無法製造的理論模型上，這種推導不會讓飛彈更早飛起來。」
郭永懷正在覆核補償項，沒有抬頭。
姜明把已經完成的演算紙按編號疊好，也沒有回應。
圖紙若帶著未經驗證的隱藏迴路，越早裝進設備，風險便越快進入實彈。
熱防護模型若在關機衝擊段留下空白，彈體即便按時升空，也可能在最危險的位置失去結構完整性。
這些判斷只能靠試驗與復算落地，口頭爭執無法替代任何一項數據。
姜明與郭永懷封存演算紙，敲定酒泉熱流數據到達後的核對日程。
第三封回信草稿被裝入獨立文件夾，等待錢學森與保密部門審查後再寄出。
傍晚回到502時，老孫正蹲在備用柴油機旁，雙手沾滿機油，方旭東拿著塞尺測量調速機構的螺母間隙。
柴油機在低負荷狀態下出現周期擺動，供電電壓隨之起伏，若直接給高頻測試台供電，微小波動也會進入脈衝測量結果。
「螺母已經收緊，彈簧回位還是慢。」
老孫把調速杆推回原位，彈簧拉動機構返回時，中段出現輕微拖滯。
姜明放下公文包，接過塞尺檢查連接處。
螺母間隙並未超差，真正的問題落在彈簧預緊力，前次維護為了降低磨損放鬆了固定點，調速杆回程由此缺少足夠拉力。
「固定點往後移一孔，預緊力提高，別把螺母繼續擰緊，間隙過小會卡住回程。」
老孫按要求調整彈簧，又讓方旭東接上電壓記錄儀。
柴油機重新啟動後，調速杆擺動範圍逐漸收窄，測試電源的波動也壓回允許區間。
大劉抱著木箱從門外進來，箱內裝著新切好的矽片，每片都用無塵紙隔開，邊緣標有晶向與批次編號。
「第二輪籽晶切片完成，物理所剛送來，數量和交接單一致。」
姜明逐盒清點，又抽查切片邊緣與編號。
「今晚完成清洗和表面預處理，明早投入下一輪擴散，爐溫曲線沿用已驗證版本，氣路前饋參數單獨覆核。」
方旭東接過交接單，把柴油機測試與矽片擴散排成兩套守值表。
辦公室里的內線電話在這時響起。
姜明擦淨手指，拿起聽筒。
王主任的聲音從線路另一端傳來。
「顧紹文這個名字出現了，鐵路協查組剛找到一張購票記錄，出發站在南方，終點北京，日期就在紙條投送前兩天。」
姜明看向最高保密櫃。
「車次、座位和同行人員確認了嗎？」
「使用的是臨時證明，姓名與檔案一致，抵京後的去向還在查，火車站寄存處留下過一隻舊皮箱。」
王主任沒有把購票記錄當成抓捕依據，只要求502繼續維持暗哨，顧紹文的照片已經送往三個觀察點。
「別在車站公開布控，他若真是投送者，可能還會尋找第二次接觸機會。」
姜明放下電話，回到保密隔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