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五院工程論證室的門從裡面插上,任新民把三頁邏輯架構圖釘在白板上,紅鉛筆沿著跨頁編號一路追到歸零寄存器,筆尖在紙面壓出一個沉重的圓圈。
他把昨夜獨立復算的稿紙扣在桌角,未向姜明透露自己的結論,只將紅鉛筆遞了過去,等著另一條推導路徑給出答案。
姜明接過鉛筆,將主時鐘、中斷控制器與異步復位端重新連成一條信號鏈,隨後在圓圈旁寫下一個數字。
512。
任新民盯著那個數字,伸手翻開自己的演算紙,紙上密密排著從初始狀態到寄存器翻轉的全部序列。
「我算出的危險區間在五百一十到五百一十五,器件延遲會讓邊沿落點出現偏差,邏輯計數的死點仍在五百一十二。」
姜明將第六模塊和第九模塊的跨頁線疊齊,紅圈裡的寄存器採用九位計數結構,前九根輸入承擔故障累積,最後一根輸出卻繞開程序保護,直接接入主時鐘異步復位端。
單獨查看任何一頁,這套連接都能解釋為維護歸零,只有把三個模塊按信號順序拼在一起,隱藏的計數鏈才會露出來。
九位二進位從零累加,能夠容納的狀態總數正好是五百一十二,第五百一十一次中斷過去以後,寄存器表面仍會正常翻轉。
下一次中斷到達,全部位同時回零,溢出脈衝沿旁路進入異步復位端,主時鐘被強制清除,檢測迴路卻保留著觸發條件。
主時鐘再次起動,檢測支路便重新送出復位信號,整個計算單元會被鎖進反覆清零的循環。
「若是普通設計疏漏,故障點不會卡在完整的二進位邊界上,更不會把溢出輸出專門送到異步復位端。」
姜明用鉛筆點著那根跨頁細線,腦中把飛行程序的中斷來源逐項排開,姿態修正、雷達雜波、時鐘偏差與外部檢測都會消耗計數餘量。
「它在前五百次以內表現得足夠漂亮,地面驗收通常跑不到這個數量,短時間抽測只會得到一套穩定、快速、抗干擾的結果。」
任新民把酒泉靶場的中斷統計摘要推過來,紙上只保留了頻次範圍,地點與型號已經按保密規定隱去。
「進入複雜雜波區以後,累積速度會提高,飛行中段足夠把它推到五百一十二。」
姜明將數據代入時序表,鉛筆從起飛點滑向程序中段,最終停在舵量更新最密集的位置。
制導計算機若在此處停止更新,陀螺平台還會繼續送出姿態信號,執行機構卻拿不到新指令,飛彈會帶著最後一次舵量偏離預定軌跡。
地面遙測可能仍能收到供電狀態,排查人員初看只會發現時鐘反覆啟動,很難立刻追到分散在三冊文件里的計數旁路。
任新民拿回紅鉛筆,在512下面劃了兩道橫線,胸口積著的怒意已經壓到手腕上,筆桿敲在桌面時發出干硬的輕響。
「明天總體審查,這顆雷要當著所有人的面拆開,不能再給他們換圖、換解釋的機會。」
「還缺實機證據。」
姜明把邏輯圖翻到空白背面,開始畫模擬單元的器件連接,紙面推導能夠鎖定風險,卻不足以讓所有舊派專家立刻放棄一整套技術包。
更關鍵的是,他們需要證明陷阱可以解除,免得蘇方藉機宣稱中方只能發現問題,仍須依賴原設計團隊修改。
工程室門外傳來兩下敲門聲,隨後響起蘇聯助理的俄語問候,值勤人員核對名單後才把人放進來。
那名助理夾著一份藍皮備忘錄,進入房間時先掃過白板,歸零寄存器的紅圈已經被翻過去,只剩滿頁普通接口編號。
「技術委員會希望中方加快驗收,聯合控制備忘錄已經完成修訂,明日會議應當給出正式答覆。」
翻譯把文件遞到桌邊,助理用手指按住簽收欄,提醒這份備忘錄將決定後續組件、計算資料與製造材料的供應順序。
姜明翻看封面編號與騎縫印章,簽下接收時間,又讓任新民在副聯上確認文件只作待審材料。
「工程驗收按既定程序進行,明日會場會給出意見。」
助理顯然不滿意這種回答,卻從白板上的繁複連線中找到了想要的安慰,他合起公文夾,臨出門前留下了一句帶著優越感的提醒。
「完整邏輯需要長期訓練,僅靠分組驗算,容易把正常保護誤認成錯誤。」
門重新關上以後,任新民看著那份聯合控制備忘錄,拿起紅鉛筆在簽字欄外畫了一條斜線。
「他認定我們還困在圖紙里。」
姜明將備忘錄鎖進臨時文件櫃,又把反向重構圖鋪開,先切斷溢出輸出與異步復位端的直接連接,再增加一級狀態判別與脈衝吸收支路。
他在紙上列出三組約束,正常維護復位必須通過,單次外部故障必須響應,連續中斷計數跨越五百一十二以後,主時鐘仍要保持運轉。
任新民拿起另一支鉛筆,從總體輸入端補充判別門的觸發順序,兩人的線條在紙面中部接上,第一版旁路重構電路逐漸成形。
走廊里傳來證件夾合攏的聲音,宋同志攔下一名正要靠近工程室的機要員,要求對方出示當日借調批件和文件投遞單。
那人遞來的證件印有五院臨時借調章,投遞單卻只寫著總體辦公室,工程論證室並未列入接觸範圍。
「文件交給值班台,你不能進這一段走廊。」
宋同志把證件翻到背面,發現借調期限當天到期,照片邊角也有重新壓膜留下的起翹。
機要員伸手想拿回證件,手指碰到塑封邊緣又收了回去,只說自己走錯樓層,隨後夾著文件轉向樓梯口。
宋同志示意警衛跟到樓下,自己拿著證件編號進入工程室,將剛才的情況寫進安保記錄。
姜明看過編號,未對來人的身份作出結論,只要求工程室從此刻起更換投遞流程,任何文件一律由固定值班員在外間交接。
他們掌握的證據仍在紙面階段,靠近工程室的人也可能確實走錯路徑,可在蘇方催簽的關口,任何一次越界都不能被當成普通疏忽。
任新民把重構圖卷進硬紙筒,交給姜明帶回502進行器件級復現,自己留下整理酒泉中斷密度與總體接口數據。
姜明走到門邊時回頭看了一眼白板,翻過去的邏輯圖背面空空蕩蕩,紅圈和512全被壓在無人可見的一側。
走廊盡頭,那名機要員已經離開,值班台上卻留下了一隻未登記的牛皮紙文件袋。
宋同志戴上手套翻過袋口,封面收件欄里,寫的正是工程論證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