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帶著紙筒回到502以後，直接讓方旭東關閉公開測試台，保密隔間內只留下參與模擬復現的五個人。
方旭東展開反向圖紙，把主時鐘、九位計數寄存器和異步復位支路分成三個區域，周承安負責邏輯核對，大劉則去舊器件櫃尋找還能使用的電晶體和繼電元件。
現成計算單元無法拆用，正式樣機也不能冒險接入，他們只能用庫存里的廢舊電晶體、雲母電容和拆機電阻拼出模擬迴路。
大劉抱回兩個木盒，裡面的電晶體來自早期試驗板，參數離散較大，卻足夠承擔低速計數與中斷發生。
他把器件逐只插進測試夾具，篩出漏電較小的一批，又用飛線接出一個簡易中斷信號發生器。
姜明坐到焊台前，將待測寄存器的九組翻轉引腳逐項連好，焊完一根便讓周承安對照蘇方頁碼覆核一遍。
松香菸氣沿著檯燈邊緣散開，線路板上的飛線顏色各異，連接關係卻嚴格依照三冊文件中的跨頁編號排列。
方旭東核完最後一根異步復位線，將蘇方功能說明放在旁邊，確認測試電壓、脈衝寬度和負載條件全部落在標稱範圍內。
「第一輪只復現原圖，旁路模塊不得接入，計數每五秒推進一次，方便記錄每個階段的波形。」
電源接通以後，主時鐘指示燈開始穩定閃動，方旭東坐在計數器前，大劉按下中斷發生器，第一組脈衝進入寄存器。
周承安在記錄紙上寫下脈衝編號、輸出電平和復位端狀態，每過五十次便更換一頁，避免後續數據擁擠難辨。
一百次過去，九位寄存器依次翻轉，輸出波形邊沿整齊，異步復位端始終處於安全電平。
兩百次過去，主時鐘未出現漏拍，條件檢測與歸零支路也符合蘇方說明中的抗干擾指標。
測試速度刻意放慢以後，每一次繼電器動作都顯得格外清楚，實驗室里只剩計數器轉動和鉛筆划過紙面的聲音。
周承安起初還繃著肩膀，記錄推進到三百次以後，他低頭複查前幾頁數據，心中的疑惑逐漸蓋過了緊張。
蘇方架構在功能復用和元件節省上確實出色，連續三百次中斷未出現任何異常，波形質量甚至優於502此前搭建的部分驗證迴路。
「姜工，會不會是紙面推演把器件同時翻轉看得太理想，實際延遲正好把溢出脈衝錯開了？」
他沒有否定兩位總體專家的計算，只把測得的邊沿延遲標在記錄紙上，指出幾隻舊電晶體的響應差足以改變窄脈衝寬度。
姜明接過數據看完，將其中最大的延遲值代入臨界窗口，結果仍覆蓋異步復位端的最低觸發時間。
「繼續測，前五百次越穩定，這份證據越有分量。」
周承安重新坐回記錄位，心裡那點樂觀並未完全消退，他更願意相信這是一套過度複雜的保護設計，畢竟人為埋入故障意味著技術援助的性質將徹底改變。
四百次中斷完成以後，方旭東給電源穩壓器換上備用電池，排除市電波動對最後階段的影響。
大劉揉了揉按得發酸的手腕，仍按五秒間隔送出脈衝，每次操作都先報編號，再由周承安復誦確認。
「四百九十。」
「四百九十一。」
計數器上的數字繼續向前，主時鐘指示燈照常閃動，輸出端波形維持著蘇方說明中近乎完美的狀態。
到第五百次時，周承安停筆看向姜明，記錄表上仍找不到能夠支持紙面結論的直接異常。
姜明從方旭東手裡拿過示波器探針，將探頭直接點在異步復位端的管腳上，又讓大劉保持原有節奏。
「五百零一。」
探針屏幕上只有平直基線，中斷脈衝仍在另一通道有序前進。
「五百零八。」
九位寄存器接近全位高電平，周承安盯著邏輯指示燈，手裡的鉛筆已經懸在記錄欄上。
「五百一十一。」
最後一個計數狀態完成，所有位燈同時亮起，主時鐘依舊運轉，蘇方圖紙的表面性能在這一刻仍挑不出缺口。
大劉按下第五百一十二次中斷按鈕。
異步復位端跳出一根狹窄尖峰，主時鐘通道上的方波立刻塌成直線，剛剛全亮的計數位同時熄滅。
方旭東迅速切換觸發檔位，屏幕上仍找不到新的時鐘邊沿，檢測迴路卻每隔固定周期送出復位脈衝。
周承安放下鉛筆，伸手扳動人工恢復開關，主時鐘剛亮起半個周期，復位指示便再次壓下。
他又斷開外部中斷輸入，寄存器內部殘留的狀態依舊沿反饋支路循環，系統始終無法進入完整啟動程序。
先前支撐他判斷的四百多組穩定數據，此刻全成了陷阱刻意留下的偽裝，穩定時間越長，越容易讓驗收人員放棄繼續測試。
大劉看著熄滅的輸出燈，喉嚨發乾，手從中斷按鈕上慢慢移開。
「這要是在天上，舵機收不到新指令，剩下的鐵殼子還能往哪兒飛？」
方旭東沒有接話，他把第五百一十二次前後的波形鎖定在屏幕上，連續拍下兩張底片，又將人工恢復失敗的過程單獨記錄。
姜明切斷總電源，檢查線路板溫度與焊點狀態，確認故障並非器件燒毀，隨後在實測記錄單末尾簽下姓名和時間。
方旭東、周承安與大劉依次簽字，測試條件欄附上蘇方原始文件頁碼，標稱電壓、脈衝寬度和負載參數也逐項抄錄。
這份記錄已經把紙面推導變成第一手實物證據，任何人若想用翻譯偏差或理論誤判開脫，都必須先解釋屏幕上消失的主時鐘。
短暫通風以後，姜明讓眾人接入昨夜畫出的旁路補償模塊，模塊由一級狀態判別門和窄脈衝吸收支路組成，真實維護復位另走獨立輸入。
第二輪測試不再按五秒慢推，大劉把發生器切換到自動檔，計數速度提高，方旭東重點監視第五百一十到五百二十之間的波形。
前段計數快速通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異步復位端，周承安將手動恢復開關保持在可操作位置。
第五百一十二次脈衝到達時，溢出尖峰進入旁路模塊，吸收電容完成充放電，判別門阻止它繼續送往主時鐘。
計數器從全位高電平重新回零，主時鐘方波仍在屏幕上連續前進，輸出執行支路也按照下一條模擬指令完成翻轉。
「五百一十三，正常。」
「五百二十，正常。」
自動中斷繼續運行，六百、七百、八百依次跨過，系統未再進入反覆復位狀態。
姜明讓大劉觸發真實維護故障輸入，主時鐘依規歸零，解除故障以後又能正常恢復，原有保護功能得到完整保留。
方旭東把兩輪波形疊放在燈箱上，一張停在第五百一十二次，另一張越過臨界點繼續運行，差別只來自那塊巴掌大的旁路模塊。
周承安重新翻看自己前四百次寫下的穩定記錄，終於理解姜明為何堅持把全部過程做完。
「若只測功能和短時穩定，這套圖紙會拿到最高評價，誰也不會繼續拆它。」
姜明拆下示波器探針，將原始線路板、旁路模塊和測試記錄分別編號，提醒眾人明日會場只展示必要證據，具體解除參數仍由中方掌握。
方旭東剪斷用於模擬復現的外露飛線，把線路板裝入鉛封盒，波形底片則放進雙層絕密檔案袋，由宋同志負責貼身押送。
窗外的天色已經轉暗，牆上的鐘指向審查會前十四小時，502仍需完成底片沖洗、記錄覆核與器件清單封存。
姜明把聯合控制備忘錄擺在兩張底片旁，簽字欄仍然空著，蘇方要求中方交出的控制權，此刻只隔著一層牛皮紙。
宋同志從門外送進最新會務通知，少將已將明日審查會規格提升到最高，蘇方技術委員會代表全部列席。
通知末尾另有一行手寫補充，瓦西里要求將聯合控制備忘錄列為第一項簽署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