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姜明帶著波形底片趕到五院，剛走過資料室外的長廊，便在轉角處截住了抱著文件夾準備去開總體會的任新民，任新民看見他手裡的牛皮紙袋，腳下換了方向，帶他往人少的一側走。
「昨夜又跑了一輪？」
「跑到五百一十二以後，主時鐘回到零位，紙帶上出現八毫秒的空白，完整記錄還在袋裡。」
任新民接過紙袋，沒有急著打開，眼睛先掃過姜明的臉色，隨後問：「你準備怎麼處理？」
兩名蘇聯助理工程師從後方走來，一人手裡拿著階段簽收單，另一人抱著進度催辦文件，見到任新民後便停在走廊中央，開口要求中方在下午前完成簽字，措辭裡帶著供應計劃和交接期限的壓力。
姜明轉身看向他們，接過那份催辦單，手指沿著測試項目逐項點過。
「連續中斷上限尚未完成全覆蓋測試，異步復位支路的時序延遲缺少溫度範圍覆核，國產替代器件的輸入電平和原圖紙標稱條件也沒做兼容性閉環，這三項任何一項留著空白，階段簽收都只能證明文件送達，不能證明系統可用。」
蘇聯助理聽得臉色發緊，剛想爭辯，姜明已經把催辦單遞迴他手裡。
「你們可以把未完成項目寫進交接記錄，簽字的人由你們指定，後果由你們承擔，今天下午之前要中方替一份未閉環的邏輯圖蓋章，辦不到。」
任新民站在旁邊，手掌壓住牛皮紙袋，等兩名助理拿著文件退回辦公區，才對姜明抬了抬下巴。
「進檔案室。」
檔案室里堆著歷年風場資料和模擬機時排期，姜明將波形底片放到桌上，卻沒有立刻把五百一十二的結果攤開，他把筆記本推到任新民面前。
「現在把底牌亮出來，蘇方會把事故歸到設備差異上，隨後拿出一份修正包，把控制入口繼續握在手裡。」
任新民看著他，手指在排期表上慢慢移動。
「你想讓他們自己批准更長測試。」
「以提高抗擾度為理由，申請一千次全覆蓋仿真，申請書里把重點放在外部中斷統計、溫度漂移和維護保護驗證，先讓他們同意測試範圍，再讓實測結果說話。」
任新民把模擬計算機組的排期表攤開，五院現有設備分屬不同小組，半數以上的機時已經排給彈道計算和接口校核，若要挪出來，必須取得總體組和軍方需求組同意，兩人圍著桌面核對了一個小時，最後確定輸入矩陣，包含不同中斷間隔、不同噪聲疊加、不同溫度條件和長周期連續運行。
任新民在最後一頁簽下自己的名字，隨後把筆遞給姜明。
「這場博弈靠的就是誰能把工程程序走完，誰先急，誰先留下口實。」
姜明接過筆，把參數矩陣補上編號，他看見牆上的發射窗口倒計時牌被翻過一頁，蘇聯專家撤離的日期又近了一天，時間像一條被逐漸收緊的繩子，勒住的地方正是中方最缺設備、最缺器件、最缺完整驗證周期的環節。
任新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疲倦裡帶著一份認可。
「在這種壓力下還願意把每個步驟走全，得有定力。」
兩人從檔案室出來時，走廊盡頭的窗邊站著瓦西里，他端著一隻白色咖啡杯，聽不見兩人的談話，只看見他們抱著文件走出檔案室，嘴角帶著輕蔑的弧度，視線在姜明手裡的參數矩陣上停了一會兒，隨後轉身朝另一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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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例行協調會剛開始，瓦西里便把一份縮減版材料供應清單推到桌面中央，紙張邊角壓著蘇聯技術委員會的印章，清單里的陀螺組件、伺服放大器和備用封裝材料都被重新劃分，原定供應數量只剩下半數。
「中方若繼續拖延階段簽收，後續設備交接只能按照這份清單執行，技術人員的工作期限也要重新安排，大家都清楚，時間不會配合任何人的猶豫。」
瓦西里靠在椅背上，視線從任新民臉上移到錢學森留下的議程表，聲音裡帶著有意維持的從容，他把物資削減包裝成程序調整，桌邊幾名負責生產協調的人員卻已經翻起了手裡的庫存記錄。
任新民等他把話說完，從身後取出一份厚達二十頁的文件，雙手將它放到桌面中央。
「這是制導邏輯全覆蓋仿真測試申請，申請調配五院現有模擬計算機組，連續完成一千次中斷循環，並對溫度、噪聲、輸入間隔和維護復位路徑做分項記錄。」
瓦西里翻開第一頁，看到一千次中斷循環幾個字，手指在紙面上敲著，隨後翻到測試矩陣，視線一路掃過不同輸入條件，臉上的笑意逐漸變成了譏諷。
「為了幾百次並未發生過的中斷，動用半數以上模擬機組，浪費機時，浪費材料，還要拖慢總體排期，中方的計算資源有這麼充足嗎？」
姜明坐在任新民側後方，聽見這句話後抬眼看向瓦西里，手裡的鉛筆在申請書邊緣輕輕轉了一圈，他知道對方已經看見了測試上限，卻仍願意把這個要求說成一種過度謹慎，說明那條邏輯鏈在蘇方眼裡依舊藏得夠深。
姜明把話接過去，語氣保持著工作匯報的口吻。
「申請內容圍繞抗擾度展開，結果無論好壞都能給出邊界，蘇方只需要配合提供標稱參數，不承擔額外改造責任，材料清單也可以按原計劃執行。」
瓦西里轉動咖啡杯，視線在姜明臉上停了幾秒，他大概認為中方只是想用一套繁瑣程序換取喘息時間，申請書中列出的輸入矩陣也無法真正重現蘇方原設計所依賴的全部條件，因而那份嘲笑重新回到他的語氣里。
「可以，既然你們堅持把簡單問題做成千次重複，那就讓模擬機替你們完成這場表演。」
他拿起鋼筆，在申請書最後一頁簽下姓名，又把筆帽扣回去，簽字動作乾淨利落，連任新民都多看了那份同意文件一眼。
會議結束後，任新民立刻帶著批准件接管模擬機房，操作員依照姜明擬定的矩陣重新分配線路，半數以上機器被推到同一組電源線上，機櫃後的跳線一根根拔下，再按照新編號插入不同接口。
周承安負責走紙記錄，大劉帶著兩名鉗工檢查接線柱和風扇軸承，方旭東站在總控台旁核對輸入端的電平範圍，任新民則拿著排期表逐台分配運行時間，誰也沒有把這項工作當成一場普通的資料覆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