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時分,大劉奉姜明的安排趕到前門,提回來幾個肉夾饃和一壺熱水,機房裡堆著沖印紙、油墨和拆下的舊線,肉香從紙袋裡透出來,混進排風扇吹動的熱氣里,幾個連續工作多時的操作員看見食物,才發現自己早已餓得胃裡發空。
「先吃,機器按程序跑,誰也別拿胃病換記錄。」
姜明把肉夾饃遞給周承安,又讓大劉給每台設備旁放一杯熱水,他自己拿著參數表站在輸入台邊,對照脈衝序列檢查編號。
周承安把第一卷記錄紙裝進走紙機,壓紙輪合上後,紙帶向前移動得並不順暢,靠近右側的邊緣不斷向外偏,他調了兩次導向片,紙帶仍舊擦著擋板前行。
「紙帶跑偏,後面計數位置會跟著錯開,先別啟動。」
周承安說完,姜明已經伸手摸到導向架,把固定螺釘逐個鬆開,讓他重新測量左右間隙,又把記錄紙換成另一卷,等紙帶沿著中心線連續走過一段,才點頭允許接入脈衝輸入。
隨著負荷升高,模擬機房的溫度往上攀,排風扇發出沉悶的轟鳴,機櫃外殼積著一層熱氣,國產電容在高負荷下散出淡淡的焦糊味,操作員按姜明的要求記錄每一台機器的外殼溫度和電源電壓,任何超出範圍的設備都被標上黃色記號。
門外不時有人探頭,蘇聯助理站在走廊邊看了幾次,幾名留蘇專家也圍到操作台旁,他們對這種長周期破壞性測試缺少興趣,認為設計已經經過大量靶場運行,繼續增加輸入次數只會消耗本就緊張的設備壽命。
姜明拿著紙杯給他們分熱水,聽完一位留蘇專家的質疑後,把申請書翻到邏輯架構圖那一頁。
「我們現在驗證的內容不止一條復位線,輸入端、狀態寄存器、時鐘分配和維護接口都要放在同一組長期運行里看,單獨測每一條線,結果會把相互影響抹掉。」
那名專家低頭看著圖紙,仍舊不贊同,姜明沒有繼續爭論,只用粉筆在廢紙上畫出主時鐘、分頻器和中斷入口,把討論拉回基礎算法架構,說明中斷計數如何進入狀態判斷,狀態判斷怎樣影響復位通道,隨後問他在蘇方原始程序里是否見過相同的層級安排。
專家拿起紙杯,目光落到那條反饋支路上,牴觸少了一點,卻仍把它歸入設計習慣差異,轉身回到旁邊繼續觀察。
午夜前,所有模擬機完成預熱,任新民核對總控台上的指示燈,確認每組線路都已接入,姜明站在記錄儀旁,右手壓著參數矩陣,左手搭在計數器邊緣。
「開始第一輪。」
任新民按下總控開關,紅色指示燈沿著機櫃一排排亮起,輸入脈衝進入主邏輯,走紙機發出連續摩擦聲,示波管上的曲線逐漸鋪開。
前一百次運行穩定,前兩百次依舊平滑,到了四百次,主時鐘和狀態反饋的曲線仍舊符合蘇方提供的理論參數,旁邊幾名操作員開始鬆開肩膀,留蘇專家端起茶杯交換眼色,連門口的蘇聯助理也把記錄紙上的異常欄暫時放到一旁。
姜明站在計數器前,視線沿著不斷跳動的數字向上移動,四百之後的每一次輸入都被他記在心裡,紅筆在參數表上劃出的標記越來越密。
操作員打了個哈欠,伸手準備更換走紙卷,計數器的顯示數字連續滾動,510之後猛然跳到512,原本該出現的511隻在窗口掠過一道虛影。
姜明伸手扣緊操作員的手腕,目光釘在示波管的螢光屏上。
「先別動。」
操作員的手腕僵在半空,走紙機在導向輪間發出單調的沙沙聲,整間機房的聲息在此刻驟然壓低。
計數器死死定格在512的刻度上。
姜明盯著那串數字,腦中迅速重排跳空的顯示位。
510之後的細微變化已被記錄儀完整捕獲,時鐘周期依照設定繼續向前滾動,所有曲線暫時維持著平穩假象。
幾名留蘇專家端著茶杯正欲推門離開,早已將前四百餘次的平穩當成定局;門外的蘇聯顧問掐滅菸頭,朝招待所方向整了整衣領,準備結束這場通宵值守。
就在此時,第513次中斷脈衝刺入輸入端。
示波管上代表制導主邏輯的綠色基線向下坍塌,波形邊緣從連續狀態徹底折斷,紙帶上原本均勻排列的方波撕開一段寬闊空白,隨後復位支路驟然抬起,主時鐘強行回到零位。
周承安站在姜明身後,剛端起的茶杯猛地傾斜,滾水潑在手背上,他的目光死死釘在記錄儀上,灼痛感早被那段刺目的空白徹底蓋過。
姜明俯身看向紙帶,指腹沿著刻度線卡住斷裂點。
空白整整持續八毫秒,前後的波形銜接極顯生硬,空白盡頭赫然浮現一串歸零脈衝,狀態寄存器與主時鐘同時陷入重置。
他抬起手,在八毫秒的刻度上重重敲了三記。
「把備用記錄燈打開,先保住這一捲紙帶。」
方旭東接令後立刻轉身去取封存夾,大劉從設備側面繞到總控台排查電源與外部輸入,周承安垂著泛紅的手背,呆立在斷裂的綠色基線前。
此前寄託於器件延遲的僥倖心理,在實測波形面前徹底粉碎。
走到門口的留蘇專家聽見異響,折返回來擠到操作台前。
他先看計數器,再看紙帶上的空白,隨後俯身盯住示波管,臉色寸寸發白,手中的茶杯被旁人順勢接走,嘴唇翕動數次,始終講不出一句辯解。
另一名專家迅速翻開原始圖紙的異步復位頁,紙面線路與眼前的坍塌波形絲絲入扣:主時鐘復位、反饋鎖定、舵量更新停止,每一道致命結果都在八毫秒空白後逐一印證。
機房裡的中國工程師團團圍攏在記錄儀旁,誰也不再把蘇方圖紙當成天然權威的準繩,昔日全憑資歷、援助關係和靶場舊績構築的光環,在這一卷鐵證紙帶前徹底坍塌。
任新民推開擋路的靠背椅,大步衝到記錄儀旁,迅速核驗紙帶正反兩面的標尺,當即按住記錄輪,沿著斷裂處將紙帶利落撕下,捲入掌心,再用封存夾將兩端牢牢鎖死。
「姜明,你留在機房控制設備,維持當前狀態,我帶這段紙帶去找少將。」
「帶上輸入參數和機器編號,防止他們藉口單台設備故障推卸責任。」
姜明指向旁側的記錄板,上面清清楚楚列著中斷間隔、機器溫升、電源電壓與輸入序列。
周承安早已將欄目填齊,方旭東又把備用示波器的讀數抄錄在側,兩套數據嚴密咬合,徹底坐實這段波形源於連續運行的必然。
任新民將紙帶裝入文件袋,快步奪門而出。
姜明闊步邁向總控台,面對滿室閃爍的警示紅光,沉聲開口:
「這絕非設備偶然故障。結構直接把計數溢出導入主時鐘,反饋支路又將復位狀態死死鎖住。輸入累積越過臨界點,死鎖必然發生,無論換用何種機器,都只是早晚的區別。」
守在門外的兩名蘇聯助理聞言急欲闖入查看,剛越過走廊黃線,宋同志已率領警衛上前一步,結結實實擋住去路。
「機房屬於封閉測試重地,未經總控負責人許可,嚴禁入內。」
「我們有權調閱蘇方設備運行數據。」
「具體要求請向協調會提交書面申請,當前實測記錄一律由中方封存。」
宋同志扎在門線內側寸步不讓,警衛封死通道,兩名助理數次探頭張望,終究只能退回線外,神色間的慌亂盡數落入在場工程師眼中。
姜明指揮操作員切斷外部監視器電源,隨即令方旭東和周承安按序拆卸核心數據盤。
磁碟盡數鎖進密碼箱,雙人共同驗封,現場記錄詳盡載明斷電時刻、設備工況與封存人員。
機房紅燈閃爍不休,風扇捲起紙帶殘邊,斷口一下下輕叩著記錄儀外殼。那道八毫秒的空白赤裸裸橫在眾人眼前,任誰也休想再用紙面公差草草掩蓋。
任新民手握文件袋疾步穿行於破曉前的五院走廊,樓道盡頭,少將辦公室的門縫下方正透出一線雪白燈光。
他收攏腳步,曲指在厚重的門板上重扣兩記,屋內迅即傳來一聲沉穩有力的「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