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江城一家私密性極好的高檔粵菜館。
賀錚推開包間的門,圓桌旁坐著一個留著齊耳短髮、穿著簡單白色襯衫和休閒西褲的女人,沒有濃妝艷抹,素麵朝天,但五官端正,眉宇間透著一股英氣。
看到他們進來,林微立刻站了起來,脊背挺得筆直,站姿帶著明顯的軍人痕跡。
"老賀。"林微笑著打招呼,目光落在他吊在胸前的左臂上,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沒多問。
她的視線轉向舒杳,眼裡閃過一絲驚艷。
舒杳今天穿得很素,但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明艷,是這身黑衣服壓不住的。
"這位就是嫂子吧,真漂亮。老賀這傢伙能娶到你,算是祖墳冒青煙了。"林微主動伸出手,落落大方,沒有半點扭捏。
"你好,舒杳。"舒杳伸手和她握了一下,手心乾燥,虎口有繭,果然是練家子。
三人落座,菜上齊了,沒有喝酒,要了一壺普洱茶。
林微確實是來談正事的。
"老賀,這次帶回來的康復外骨骼有三套,一套是針對下肢截肢的,神經元感應,跟真腿沒區別,我想留給特警隊。"林微從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推到賀錚面前。
賀錚拿過文件一目十行。
"參數不對,這套設備的負重只有三十公斤,特警退下去的人日常習慣的行動負重遠超這個數值,承軸用久了會斷。"賀錚一眼看出問題,聲音冷厲專業。
林微眼睛一亮:"我就知道你眼毒,當年在軍校,戰術器材課你永遠是滿分。這套設備是民用降級版,軍用版的我還在申請,需要你的實戰數據做支撐。"
"實戰數據涉密,我只能給你閹割版。但底盤的液壓杆必須換成鈦合金,不然那些老傢伙穿上肯定要摔。"賀錚拿過桌上的筆,用右手在文件上飛快地劃了幾條線。
兩人旁若無人地進入了工作狀態,各種專業術語、型號、戰術名詞從兩人嘴裡飛快地蹦出來。
"CQB戰術里的下盤發力點,你還記得吧?這套設備的感應器延遲了零點二秒,在實戰里就是死穴。"林微指出。
"改掉算法就行,把傳感器的位置往下挪三公分,貼近腓骨。"賀錚毫不猶豫地給出解決方案。
舒杳坐在旁邊,安靜地喝著普洱茶,看著面前這兩個人。
林微遞過一張圖紙,賀錚接過,兩人甚至連眼神都不需要交匯,就能精準地接上對方的思路。
這種高度的職業共鳴和默契,是一道無形的玻璃牆。
舒杳並不嫉妒林微。
林微的眼神很坦蕩,沒有綠茶的勾引,也沒有不識趣的挑釁,她就只是在談工作。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可舒杳心裡,還是慢慢升起了一股無法言喻的失落。
那是他曾經的世界,是他流血流汗、摸爬滾打的世界,而她,對那個世界一無所知。
她插不上話,聽不懂那些枯燥的型號和戰術,就像個誤入軍營的精緻花瓶,只能坐在這裡看著他們並肩作戰。
服務員推門進來,上了一盅滾燙的廣式老火湯。
放在桌上時,服務員的手抖了一下,幾滴滾燙的湯汁濺了出來,飛向賀錚的手背。
林微的反應極快,幾乎是本能,她瞬間抽出一張紙巾,在湯汁落下的前一秒蓋在他手背上,擋住了熱湯,動作乾脆利落,完全出於對朋友的照顧。
"小心。"林微皺眉提醒。
"沒事。"賀錚把紙巾扔進垃圾桶。
舒杳拿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
剛才也看到了,但她的反應慢了整整一拍,手才剛剛抬起來一半。
她垂下眼帘,輕輕把茶杯放回原位,沒出聲。
一頓飯吃了快兩個小時,項目談妥了,賀錚答應提供數據支持,林微負責把那套設備弄給老陳。
飯局結束,走到飯店門口。
"我叫了車,先走了,老賀、嫂子,回見。"林微乾脆利落地揮了揮手,拉開一輛網約車的門上車走人。
夜風吹過,江城的夜晚有些涼。
賀錚轉過頭,看著站在身邊沉默不語的舒杳。
平時嘰嘰喳喳的女人,今天一晚上都沒怎麼說話。
地下停車場,因為賀錚手受傷,舒杳坐在了駕駛座上。
她系好安全帶,踩下剎車,按下啟動鍵,越野車發出低沉的轟鳴。
她雙手握著方向盤,盯著前方的水泥柱,沒有掛擋,車廂里死一般安靜。
賀錚坐在副駕駛,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太熟悉她了,她只要一沉默,就絕對有事。
"怎麼了。"他側過身,看著她緊繃的側臉。
"沒怎麼,回家。"舒杳掛上D擋,鬆開剎車。
越野車緩緩駛出停車位,剛開出不到十米。
"靠邊,停車。"賀錚聲音一沉。
舒杳咬了咬嘴唇,一腳剎車踩到底,車子穩穩停在通道邊,她沒看他,視線盯著擋風玻璃。
賀錚解開安全帶,身子傾斜湊近她,大手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轉過頭來看著自己。
"說,到底怎麼了,飯沒吃幾口,嘴撅得能掛油瓶。"他直視著她的眼睛,黑眸里透著探究。
舒杳被他捏著下巴,眼眶突然有點發酸。
她不是那種扭捏的人,心裡不舒服,從不藏著掖著。
"我感覺自己像個局外人。"她直白地說出來,聲音有些悶,"你們說的那些東西,我一句都聽不懂。她能幫你擋燙水,她了解你過去的樣子。"
她垂下眼帘,避開他灼熱的視線。
"賀錚,我不是吃醋她這個人,我只是……有點嫉妒那個世界。我進不去你那個世界。"
*
車廂里再次陷入安靜。 賀錚盯著她微微發紅的眼角,沒有說「你想多了」、「她只是同學」這類沒用的廢話。
他太清楚軍人之間的羈絆,也完全理解舒杳此刻的失落。
鬆開捏著她下巴的手,他坐直身體,當著她的面從褲兜里掏出手機解鎖,點開通訊錄,撥通了剛剛才掛斷不久的林微的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接通了。 「老賀?怎麼了?落東西了?」
林微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
賀錚眼神冷沉。
「林微,那個項目,明天早上你帶著文件直接去市局,找二大隊的老李。以後所有的對接和數據,老李全權負責。」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為什麼?老李不懂那套設備的底層邏輯,進度會慢很多,你是最合適的人選。」
「我現在的職務不適合再私下越權接手,走正規流程是對局裡負責。」賀錚直視著前方,語氣公事公辦,透著不容置疑的冷硬。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舒杳,黑眸里的情緒深斂,語氣卻極為坦蕩:「更何況,我已經結婚了。以後的業餘時間我得陪太太,沒精力再去兼顧非分內的工作。以後有事,工作時間按流程聯繫。」
他說得直白,乾脆利落地劃清了私人生活與工作對接的界限,連一絲引人遐想的餘地都沒留。
電話那頭的林微沉默了足足五秒,隨即發出一聲釋然的輕笑。
「行,我懂了,老賀,你這是在主動避嫌啊。放心吧,以後工作我全找老李,不給你添堵,替我跟嫂子問好。」
「嘟。」電話掛斷。
賀錚把手機扔進儲物格,轉過頭看著微微錯愕的舒杳。
「滿意了?」他挑眉。
舒杳愣愣地看著他:「你沒必要為了我……連正事都推了。」
「別瞎攬責任,推掉是因為那本來就不是老子該管的事。」
賀錚冷哼一聲,大掌按在她的後腦勺上用力揉了一把。
「而且,這世上也沒什么正事比你更重要。」
他看著她,眼神變得極深:「你不用進我過去的世界,我過去的世界沒什麼好看的。你只要知道,我現在,滿眼滿心都是你,你就是我的世界就行了。」
霸道粗俗,土匪一樣的表白。
舒杳心底的失落,像被烈日烘烤過的露水,瞬間蒸發得乾乾淨淨。
她吸了吸鼻子,嘴角忍不住瘋狂上揚。
「算你識相。」她嘟囔了一句,重新掛上擋位,一腳油門踩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