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旭:「……」
「我那天在食堂跟你說『你不能因為自己扛得住就要求所有人都跟你一樣』——我是傻逼嗎?!我怎麼能對你說這種話!」沈一恆越說越大聲,帶著哭腔和絕望的悔恨。
「你罵人是為了他們好!你罵我也是為了我好!我居然怪你罵人太兇!」
何旭被他拽著手腕,眼睜睜看著他的眼淚在眼眶裡越積越多,已經開始往臉頰上滑了。
「你——你哭什麼?」何旭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難以置信的慌亂,「我又沒罵你!」
「你沒罵我我更要哭了!」沈一恆的聲音完全破防了,「你都不罵我了,你是不是不想教我了?」
「……你這什麼邏輯?」
「江言白說他要帶你去美國!他——他又會幫你找醫生又給你帶早飯又給你送咖啡——我什麼都沒幹!」
沈一恆越說越激動,拽著何旭手腕的手又收緊了幾分:「我就只會做個表面功夫!發完長文就什麼都不幹了!我連你編舞的時候都沒去給你送過幾次飯!」
「有江言白一個人送就行了,我要這麼多飯幹嘛,餵豬嗎?」何旭吐槽一句,但對方很顯然沒有在聽。
「我太沒用了!我居然還覺得你罵人太兇了——我根本就是他媽的一個廢物!」
何旭看著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自己的無語。
旁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
何旭偏過頭,發現江言白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三步之外,手裡還舉著手機,屏幕上亮著錄製的紅點。
「你錄什麼?」
「歷史。」江言白面不改色,「頂流PD哭著認錯的珍貴影像。」
「關了。」
「不關。」
何旭沒空管他,因為沈一恆又開始新一輪傾訴了。
「……你走吧……你走我就在這等你回來……」沈一恆的聲音越來越含糊,「你回來了我還是你學生……你要是找不到地方住就住我家……我買個大房子給你住……」
「行了行了。」何旭終於掙脫了他的手,伸手在他額頭上推了一下,「你先站直了。」
沈一恆被他推得往後退了半步,整個人晃了兩下,但沒有倒。
他站在原地,紅著眼眶,嘴角卻慢慢彎了起來:「老師……你剛才……你剛才推我那一下……力度挺大的……你手勁還是這麼大……真好……」
何旭看著他那副又哭又笑的樣子,徹底放棄了溝通。
江言白還站在三步外,舉著手機,鏡頭穩穩地對著何旭和沈一恆。
他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像在看一場年度最佳戲劇。
「小旭,」江言白悠悠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故意的感慨,「你說我怎麼就沒早想到這招呢?喝兩杯就能抱著你哭,還能讓你推都推不開——這性價比也太高了。」
何旭猛地偏過頭瞪他:「你閉嘴。」
「我認真的。」江言白把手機稍微放低了一點,露出那雙帶笑的眼睛,「我現在裝醉還來得及嗎?你推我的時候會不會也這麼溫柔?」
何旭站在原地,沉默了兩秒,然後氣笑了。
是真的氣笑了。
笑容裡帶著一種「我他媽到底做錯了什麼要在這裡受這種罪」的無奈。
「……你們一個個的都是瘋子酒鬼。」何旭的聲音不大,但語氣里的嫌惡比平時濃了三倍,「一個抱著我哭,一個在旁邊錄像——你們是怕我今晚走得太輕鬆是不是?」
江言白把手機又舉高了半寸:「別停,你接著說,這段剪出來能當花絮名場面。」
「你信不信我現在就把你手機砸了?」
「你砸,我雲備份了。」
何旭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罵人,餘光忽然瞥見一個白色的影子從宴會廳方向快速逼近。
他還沒來得及轉頭,一團軟乎乎的東西就精準地糊在了他臉上。
奶油。
何旭整個人僵住了。
甜膩的奶油味順著鼻尖蔓延開來,糊了他滿臉滿眼,睫毛上掛著一坨白色的泡沫,順著眉骨往下淌。
幾秒鐘的空白之後,他聽到不遠處傳來江洋壓得極低的聲音:「……臥槽你扔中了?!」
然後是另一個聲音,冷靜而簡短:「嗯。」
何旭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奶油,睜開眼,視線從模糊逐漸清晰。
祁緒楠站在三步之外,手裡還端著半盤蛋糕殘骸,表情冷淡得像是個無辜路人,仿佛剛才那一坨濕滑粘稠的東西不是他扔的。
旁邊楊勝的嘴角抽了一下,然後開口解釋:「……他說他想試試。」
「他說他想試試你就讓他試?」何旭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難以置信,滿身滿臉的奶油糊住了他的表情,「你倆商量好的?」
祁緒楠微微偏了一下頭:「算是臨時起意。」
「臨時起意?」
「嗯,我本來想扔李不凡的。」
李不凡站在更遠的地方,聞言猛地往後退了半步:「關我什麼事?!我什麼都沒幹!我甚至都沒往這邊看!」
祁緒楠沒有理他,目光重新落回何旭臉上:「但楊勝說,何老師今晚應該被扔一次。」
楊勝在旁邊咳了一聲:「我沒說。」
「你說了。你說『何老師今晚太帥了,不扔一下對不起他』。」
楊勝的耳根紅了:「……我那是開玩笑。」
何旭站在滿身滿臉的奶油里,看著面前這幾個學生——
沈一恆還掛在他肩膀上,江言白還在錄像,祁緒楠面無表情地承認自己偷襲,楊勝紅著耳根試圖撇清關係,李不凡在遠處笑得蹲到了地上。
他終於徹底放棄了。
放棄掙扎。
「……行。」何旭把手從沈一恆肩膀上抽出來,彎腰用手指颳了一下下巴上那坨奶油,看了看指尖上那層白色,然後抬起頭,目光鎖定了祁緒楠。
「你完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
祁緒楠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何旭已經動了。
他抄起旁邊桌上不知哪來的半盤還沒動過的蛋糕,手腕一翻——整塊奶油蛋糕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線,精準地糊在了祁緒楠臉上。
動作快得像排練過一樣。
全場安靜了一瞬。
祁緒楠站在原地,臉上蓋著一層厚厚的奶油,睫毛上掛著白色的泡沫,嘴角的位置甚至垂下來一小塊蛋糕胚。
他慢慢抬手抹掉眼睛上的奶油,露出一雙依然冷淡的眼睛,看向何旭,沉默了兩秒,然後說:「……值得。」
何旭愣了一下:「你認真的?」
「嗯。」祁緒楠用袖子擦了擦下巴上的奶油,「你剛才那一下挺準的。」
何旭張了張嘴,想罵人,但嘴角已經不受控制地往上彎了。
旁邊楊勝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他這一笑像是打開了某個開關——
江洋不知道從哪抄了一塊蛋糕,趁著楊勝張嘴的瞬間把蛋糕塞了進去,糊了他一嘴。
李不凡一看這架勢,立刻抄起自己面前的那盤提拉米蘇朝人群中央扔了過去。
偏了,精準地砸中了端著果汁路過的選管。
選管:……何意味。
整個慶功宴的表面秩序在那一瞬間徹底崩塌了。
尖叫聲、笑聲、奶油在空中划過的弧線、有人在喊「誰扔我」、有人試圖躲在桌子底下、有人被蛋糕糊了滿臉之後原地愣住三秒然後瘋狂報復回去。
導演站在宴會廳入口,端著香檳杯,看著滿場飛舞的白色奶油和滿場亂竄的選手。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頭對旁邊的製片人說:「……挺好的,素材夠剪三期了。」
製片人看著自己肩膀上不知何時多出的一坨奶油:「……你認真的嗎?」
等混戰終於平息的時候,宴會廳已經變成了一片狼藉的白色戰場。
桌布上到處都是奶油和蛋糕碎屑,地上散落著被踩扁的紙杯和歪倒的香檳塔,牆壁上還留著幾道明顯的奶油拋物線痕跡。
何旭靠在牆邊,臉上還有沒擦乾淨的奶油。
江言白的手機終於放下了,屏幕上的錄像時長停在「28:43」。
他走到何旭旁邊,遞過來一張濕巾:「擦擦。」
何旭接過來,低頭擦了擦下巴上的奶油。
兩個人在滿室狼藉和滿地奶油里站了一會兒,誰都沒說話。
然後何旭開口了:「……挺好的。」
江言白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什麼挺好的?」
何旭的目光落在宴會廳中央那些少年的身上,他們擠在一起,滿身奶油,滿臉笑意。
「我是說……」何旭的聲音放輕了一點,像是在自言自語,「今晚挺好的。」
江言白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但嘴角彎了一下。
兩個人就這麼站在狼藉的宴會廳邊緣,看完了這場漫長的、沾滿奶油的、笑鬧不止的慶功宴。
燈光暖黃,笑聲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