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六點，基地安靜得像一座空城。
走廊里沒有腳步聲，練習樓里沒有音樂聲。
食堂的燈雖然亮了，但裡面只坐了一個人——何旭。
他端著粥碗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碟鹹菜和一個剝好的水煮蛋，一個人慢悠悠地吃著。
昨晚那場奶油大戰結束之後，大部分人又鬧到了凌晨兩三點才散。
有人直接在宴會廳的沙發上睡著了，有人被選管扛回宿舍，有人喝多了抱著馬桶吐了半小時，還有人回到宿舍之後又開了第二輪夜談會，聊到天邊泛白才消停。
何旭是唯一一個按正常作息起床的人。
他昨晚十一點就溜了。
趁那些人還在互相往對方臉上糊奶油的時候，他從宴會廳側門悄無聲息地退場，回了宿舍，洗了澡，倒頭就睡。
早上六點自然醒，洗漱，換衣服，出門吃早飯，一切如常。
他把最後一口粥喝完，把碗和筷子收到回收架上，走出食堂。
初秋的早晨帶著露水和青草的氣味，空氣涼絲絲的，過分清新。
何旭走到基地大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鐵藝欄杆外面，站著一片人。
比往常多了好幾倍。
密密麻麻的，從大門左側一直延伸到右側，估計有上百號人，把整段欄杆圍得水泄不通。
有人舉著手幅，有人端著應援棒，有人拿著手機準備錄像，還有人手裡捧著幾束花。
那些燈牌和手幅上的名字五花八門——楊勝、祁緒楠、李不凡、江洋、王亦君、宋應文、陸一鳴……幾乎每一個決賽選手的名字都有。
但何旭注意到，其中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手裡拿的是暖橙色。
他的應援色。
何旭站在大門內側，隔著鐵藝欄杆和那一百多號人對視了兩秒。
然後人群里炸開了一陣歡呼。
「何旭老師早！！！」
「何旭老師你昨晚那個舞台我看了二十遍！！」
「何老師今天也好帥！！」
何旭沉默了一下，然後走過去，在欄杆內側站定。
他沒有像以前那樣只是點個頭就走，而是站住了，目光從那一張張年輕的面孔上掃過去。
「你們來這麼早幹嘛？」他開口，語氣帶著剛起床的沙啞，「才六點半。」
「我們怕來晚了沒位置！」前排一個女生舉起手裡的手幅，「而且我們知道今天是最後一天了！選手們今天都要搬走了！所以一定要來看最後一眼！」
何旭看著那幅手幅上印著的自己的臉，沉默了兩秒，然後移開目光：「……那你們也不用來這麼早，那些傢伙昨晚喝到半夜，現在全在宿醉，沒人會這麼早出來。」
人群里響起一陣笑聲，有人小聲說「難怪門口這麼安靜」。
何旭的目光掃過那些舉著其他選手名字燈牌的人：「你們別等了，你們站這兒也等不到那幾頭豬的。」
有人發出失望的嘆氣聲，但也有人在笑。
「那何老師你呢？你今天也搬走嗎？」一個聲音從人群後排傳來。
何旭偏過頭，看了看那人舉著的暖橙色燈牌：「……我下午才走，上午還有活。」
「那我們能在這等到下午嗎？」
「你們自己決定，別曬中暑就行。」何旭說完，往後退了半步，朝人群的方向微微點了一下頭，「我先去幹活了。」
「何老師再見！！」
「何老師照顧好自己！！」
「何老師之後一定要多發動態！！」
何旭沒有回頭，只是抬起右手隨意地揮了一下。
他走回基地主樓的時候，經過宿舍區，看到走廊里依然一片死寂。
有幾間宿舍的門縫底下透出一點點光亮，但裡面沒有任何動靜。
他經過楊勝那間宿舍門口的時候，聽到裡面傳出一聲含混的夢囈，像是有人在翻身的時候說了句什麼，然後又安靜了。
何旭沒有停步，繼續往前走。
他穿過空蕩蕩的練習樓走廊，推開了盡頭那間他用了好幾天的編舞室的門。
門推開的時候，裡面的空氣還悶著，帶著一種練習室特有的味道。
何旭走進去，把窗推開一條縫，讓初秋的風灌進來，然後打開音箱，連上手機，點開一個進度條停在四分之三處的音頻文件。
鼓點響起來的時候，他活動了一下脖子和肩膀，然後站到了鏡子前。
他沒有跳舞，只是走了一遍走位。
步伐比決賽時慢了很多，像是在用身體重新確認每一塊地板的位置。
走了三遍之後，他停下來，在手機備忘錄里寫了幾行字，然後重新走了一遍。
第四遍走位結束的時候，走廊里終於傳來了人聲。
腳步聲、說話聲、還有拖拽行李箱的軲轆聲，從走廊另一頭由遠及近地傳過來。
有人醒了。
何旭沒有停，繼續走第五遍。
——
上午九點半的時候，走廊里的動靜已經大了很多。
有人在走廊盡頭喊「誰看到我的充電器了」，有人在敲隔壁宿舍的門說「哥你醒了嗎車快到了」，還有人拖著行李箱經過走廊的時候軲轆卡在地板縫裡發出刺耳的聲響。
何旭從編舞室出來的時候，走廊里正好經過幾個拖著行李箱的選手。
是決賽被淘汰的那批人。
他們大部分也是今天搬走，有人已經換好了便裝，有人眼睛腫著，看起來像是哭過又沒睡夠。
何旭站在門口，讓開道讓他們過去。
有人認出他，腳步頓了一下，朝他鞠了一躬：「何老師。」
何旭點了點頭：「路上小心，有緣再見。」
那人眼眶又紅了一點，但嘴角彎了一下，拖著行李箱繼續往前走。
何旭站在走廊里，看著那些拖著行李箱的背影一個接一個地消失在走廊盡頭，把目光收回來，往一樓走去。
樓下大廳里已經聚集了不少人。
工作人員在清點物品、回收門禁卡、核對離場名單。
長桌上擺著一排收納箱，裡面堆滿了各種被交上來的東西，現在又依次被原主人領走。
何旭穿過大廳的時候，被導演叫住了。
「何旭，你的合同。」
導演從文件夾里抽出一份文件遞過來，封面印著「極光傳媒」的Logo。
何旭接過來翻開，目光快速掃過幾頁紙，然後看嚮導演：「……極光傳媒？金嫻的公司？」
「對。」導演點了點頭，「金嫻老師昨晚跟伴星那邊談好了，你從伴星的特聘臨時轉成極光的簽約編舞師，工作時間靈活，主要對接NOVA的團隊活動。」
何旭翻了翻合同，看到薪資那欄的時候沉默了一瞬：「……她給的待遇未免有點優厚啊？」
「她說你是她搶來的人，不能讓你覺得自己被虧待了。」
何旭把合同合上，夾在胳膊底下：「……行吧。」
「你簽字就生效，公章已經蓋好了。」
何旭「嗯」了一聲，把合同收好，轉身往門口走。
經過大廳落地窗的時候，他偏頭往外看了一眼。
鐵藝欄杆外面的人群還在。
不僅沒散，反而比早上更多了。
有人舉著新的燈牌，有人鋪了野餐墊坐在草坪上，還有人拿著手機在對準基地大門的方向錄像。
何旭看了一眼，沉默了一下，然後拿起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發到新建的NOVA的群里。
「你們自求多福。」
群里過了大概十秒才有人回復。
李不凡：「？？？這是什麼？？？」
楊勝：「……我還在床上。」
江洋：「我靠門口怎麼這麼多人？！」
何旭：「你們現在可是大紅人了，早點適應吧。」
群里的消息開始瘋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