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旭那句「有啥好怕的」說得過於理直氣壯,以至於當晚就被現實狠狠地教做人了。
第一個來的是時差。
傍晚六點左右,他醒了。
準確地說,是被渴醒的。
洛杉磯的傍晚從落地窗外透進來,把整個房間染成一片溫暖的琥珀色。
何旭眯著眼摸到床頭柜上的水杯,灌了半杯涼水,然後靠著床頭坐了大概兩分鐘,開始意識到一個問題——
他的身體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腦子昏沉沉的,像是在溫水裡泡了太久的海綿。
每一根神經都在說「再睡一會兒」,外界卻毫不猶豫地揭穿「差不多該醒了」。
醒和睡的兩個指令在身體裡打架,打得他太陽穴一抽一抽地跳。
他下床的時候差點跪在地上。
眩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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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野邊緣像是被人用軟體加了動態模糊,他扶著牆站了十秒鐘,才穩住重心。
「……操。」
該死的時差。
何旭扶著牆站了大概兩分鐘,等到那陣天旋地轉的感覺終於消退下去,才慢慢鬆開手。
胃裡翻湧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不適感,不算疼,但悶悶的,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堵著。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被睡皺了的T恤,又看了看窗外那片已經變成深橘色的天空,決定先下樓找點水喝。
二樓的走廊鋪著淺色的木地板,踩上去有一種輕微的彈性。
客廳里的光線比樓上暗了一些。
落地窗外的天色正在從橘色向灰藍色過渡,泳池邊的燈還沒亮起來,整棟房子籠罩在一片安靜的、半明半暗的暮色里。
何旭在廚房裡找到了飲水機。
他擰開水龍頭灌了一杯溫水,靠在操作台邊上慢慢喝完,然後站在那裡,看著窗外那片逐漸暗下來的天空發呆。
胃裡那股悶悶的感覺還沒散去。
他伸手按了按自己的上腹部,試圖用掌心溫度緩解那種脹氣感,效果不明顯。
正當他考慮要不要翻翻冰箱找點吃的時,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何旭偏過頭。
Marco站在廚房門口,穿著一件熨得沒有一絲褶皺的淺藍色襯衫。
他手裡拿著一塊疊好的白色抹布,正用一種關切的目光看著他。
「Mr. He, are you alright? You look a bit pale.(何先生,您還好嗎?您看起來臉色不太好。)」
何旭聽懂了。
他花了大概兩秒鐘反應,然後把那句英文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確認自己沒有理解錯,才慢慢開口:「……I'm okay. Just……jet lag.(我沒事。就是……時差。)」
說完之後他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
那個「jet lag」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音節像是被嚼過了一遍才吐出來,生硬得連他自己都覺得尷尬。
Marco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何旭按在胃部的手上:「You have stomachache?(您胃疼?)」
何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後放下來:「……A little. Maybe……food?(有一點點。可能……吃點東西?)」
這已經是他能組織出來的最長的英文句子了。
Marco點了點頭,轉身走進廚房,拉開冰箱門。
何旭聽到他在裡面翻找了一會兒,然後端出來一個保鮮盒,裡面裝著幾塊切好的三明治。
火腿生菜芝士的經典搭配,看起來清爽乾淨。
「Here, have some. It's light.(給,吃點。這個清淡。)」
何旭接過來的時候,Marco又補了一句:「There's ginger tea too, if your stomach's still off.(還有薑茶,如果您胃還不舒服的話。)」
何旭聽懂了「ginger tea」和「stomach」。
他沉默了一秒,然後點了點頭:「……Thanks.」
Marco笑了一下,轉身去燒水了。
三明治確實很清淡。
何旭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就著窗外已經完全暗下來的天空,把兩塊三明治吃完。
Marco適時地端過來一杯冒著熱氣的薑茶,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然後安靜地退回了廚房。
何旭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姜的辛辣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那股悶脹感被壓下去一些。
他靠在沙發靠背上,盯著落地窗外那片被夜色吞沒的山脈輪廓。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他摸出來看了一眼——江言白髮來的消息:「醒了?」
「嗯。」
「吃飯了嗎?」
「三明治。」
「Marco做的?」
「嗯。」
「那就行。我這邊還在忙,你先休息。」
何旭回了個「好」,把手機放回口袋裡。
第一天晚上,何旭以為自己熬過時差最快的方式就是硬撐到深夜再睡。
但事實證明,人類的生物鐘比意志力頑固得多。
晚上十點,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大腦清醒得像剛灌了三杯濃縮咖啡。
凌晨一點,他翻了第十七次身,把被子捲成一團又展開,枕頭換了三個角度,最後發現哪個角度都不對。
凌晨三點,他放棄了。
他下樓倒了杯水,站在客廳那面落地窗前,看著後院的泳池被月光照成一片銀白色的鏡面。
遠處的山脈輪廓在夜色里只剩一道模糊的暗影,沉默地橫亘在天際線邊緣。
「嘖。」何旭端著水杯,對著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說,「……你他媽不是挺能睡的嗎?」
倒影沒有回答。
他在客廳里踱了兩圈,又坐回沙發上,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國內現在是晚上七點,群里消息已經攢了幾十條。
NOVA的群里,李不凡發了一張訓練完癱在地板上的自拍,配文是「何旭哥走了之後,訓練強度居然一點沒降(哭)」。
楊勝在底下回了一句「你昨天那個wave又沒做到位」。
江洋發了個貓貓哭泣表情包。
何旭看著那些消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但沒有回覆。
他把手機放到茶几上,又坐了一會兒,然後上樓回了房間。
凌晨五點,他終於睡著了。
然後早上七點,他被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的加州陽光曬醒了。
醒來的那一瞬間,太陽穴像被人用錘子從裡面往外砸,腦袋昏沉沉的,四肢像是灌了鉛。
他看了一眼手機,然後又把臉埋回枕頭裡,試圖重新睡過去。
但陽光太亮了,亮得他隔著眼皮都能感覺到那片暖白色的光在晃。
何旭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蜷成一團。
「草……」
他保持那個姿勢躺了大概十分鐘,然後掀開被子坐起來,感覺整個世界都在以某種不穩定的頻率微微晃動。
他坐在床沿上緩了大概半分鐘,然後站起來,扶著牆往浴室走。
洗漱的時候他盯著鏡子裡那張臉看了好幾秒——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嘴唇有點干,整個人看起來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掏空了。
「……倒時差,倒你媽的時差。」他對著鏡子低聲說了一句,然後低頭用涼水潑了一把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