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飯是Jen準備的。
準確地說,是Jen讓Marco準備的。
何旭走下樓的時候,餐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餐——
一碗燕麥粥,一杯橙汁,一碟切好的水果,旁邊還放著一壺咖啡。
Jen坐在餐桌另一頭,面前攤著一台筆記本電腦,正低頭打字。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看了何旭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秒:「你看起來像被人打了一頓。」
「……謝謝。」何旭在餐桌前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我能聽懂你在罵我。」
「我沒罵你。」Jen的語氣很平,「我只是陳述事實——你昨晚沒睡好?」
「睡了兩個小時。」
「正常。」Jen把電腦屏幕合上,「時差頭三天最難熬。我建議你白天別睡,撐到晚上再睡,生物鐘才能調過來。」
何旭點了點頭,低頭喝粥。
燕麥粥煮得恰到好處,不稠不稀,帶著一股淡淡的蜂蜜味,比他想像的好吃。
他喝了大半碗,然後聽到Jen用英文對旁邊正在擦桌子的Marco說了一句:「He looks better today than yesterday. At least he's eating.(他今天看起來比昨天好一點。至少他在吃東西。)」
Marco用西班牙口音的英文回了一句:「The jet lag usually hits hardest on the second day. He』ll be fine.(時差通常第二天最難受。他會適應的。)」
何旭聽得懂大意,但反應比平時慢了半拍。
等他意識到這兩個人在用英文談論他的時候,對話已經結束了。
他低下頭又喝了一口粥,心想,行吧,反正也不是什麼壞話。
接下來幾天,何旭徹底體會到了什麼叫做「水土不服」。
白天,他困得不行,眼睛睜不開,腦子像被灌了漿糊。
坐在沙發上五分鐘就能睡著,在餐桌前吃飯吃到一半就開始點頭,甚至連站在洗手台前刷牙的時候都能靠著牆眯過去。
但一到晚上,他又清醒得像貓頭鷹。
凌晨兩點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凌晨三點下樓倒水,凌晨四點在客廳里來回踱步。
凌晨五點終於開始有困意,然後睡到早上九點被陽光曬醒。
整個周期毫無規律,他感覺自己像是被劈成兩半了,身體在太平洋這頭,靈魂在那頭。
第三天下午,他靠在客廳沙發上,閉著眼,胸口緩慢地起伏著。
陽光從落地窗斜斜地照進來,暖洋洋地蓋在他身上,於是他不知不覺地又睡著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聽到一個聲音從很近的地方傳來。
「You look like a cat.(你看上去像只貓。)」
何旭猛地睜開眼。
江言白蹲在沙發旁邊,離他不到一臂的距離,手裡舉著手機,屏幕上正開著相機。
何旭盯著他看了兩秒:「……你他媽幹嘛?」
「拍你睡覺。」江言白把手機翻過來給他看,「你剛才蜷在沙發上,側著身,一隻手搭在臉上——特別像一隻貓。」
何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姿勢。
確實蜷著,手還搭在臉上。
他把手放下來,坐直身體,感覺腦袋還是有點發漲:「……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回來。」江言白站起來,把手機揣回兜里,「看你睡得香就沒叫你。不過你白天睡這麼多,晚上又該睡不著了。」
「你管我。」
「我不管你誰管你?」江言白走到廚房那邊倒了杯水,「換衣服,帶你出去轉轉。」
「去哪?」
「超市。」江言白端著水杯走回來,「總不能讓我助理天天幫你買吃的吧。你自己去看看喜歡吃什麼,這附近有家超市,東西挺全的。」
何旭沉默了一下。
他其實不太想去。
理由說起來有點丟人——他不太想出門,因為出了門就要和陌生人說話。
而在洛杉磯,和陌生人說話需要用英文。
他雖然能聽懂大部分日常對話,但每次開口都要在腦子裡先過一遍,組織句子的速度比別人慢好幾拍。
那種反應遲鈍的感覺讓他很不舒服。
「我不想去。」何旭說。
江言白看著他,像是看穿了他沒說出口的理由:「你不想去,是因為怕說不好英文?」
何旭的睫毛動了一下:「……不是。」
「你就騙你自己吧。。」江言白在沙發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端著水杯,姿態放鬆,「你從第一天到這兒開始,就只在屋裡待著。除了我、Jen和Marco,你沒有任何社交活動。你跟我說這不是因為語言問題?」
何旭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別開視線:「……能聽懂,但是說不好。」
「能聽懂就夠了。」江言白說,「說不好就慢慢說,誰笑話你了?再說人家美國人自己講話也吞音連讀,你聽得懂就行了。」
何旭依然沒動。
江言白看著他那個樣子,沉默了兩秒,然後換了一種語氣,帶著點安撫:「那這樣,我陪你去。你買東西的時候想說的話可以先跟我說,我幫你翻譯,行不行?」
「那你跟在我旁邊,我像個啞巴一樣?」
「你要是想當啞巴也行啊。」江言白說得理直氣壯,「你本來就不愛說話,不說話也沒人覺得你奇怪。你那張臉往那兒一站,別人只會覺得『這人好酷』——不會覺得『這人不會說話』。」
何旭被他這番話說得哽了一下,嘴角不由自主地動了一下:「……你這是什麼邏輯?」
「實用邏輯。」江言白站起來,走到門口拎起一件外套,「走吧,出去曬曬太陽。你再悶在屋裡,明天就要長蘑菇了。」
何旭坐在沙發上,看著江言白站在玄關處等他,外套已經穿上了,手裡拎著車鑰匙。
他沉默了三秒,然後站起來,拿起自己那件黑色外套:「……只去超市。」
「行,只去超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