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車去超市的路上,何旭坐在副駕駛,偏著頭看著窗外。
洛杉磯的街道和他印象中的美國電影差不多——路面很寬,兩側是低矮的建築,偶爾能看到幾棵巨大的棕櫚樹筆直地戳在藍天下面。
GG牌上的字全是英文,路牌上的字也是英文,連街角那個賣熱狗的小攤上掛著的招牌都是英文——當然,這是廢話。
何旭盯著那些字母看了一路,感覺自己的閱讀速度比在國內慢了起碼一半。
到了超市,江言白推了一輛購物車,何旭跟在他旁邊,雙手插在口袋裡,目光掃過貨架上那些花花綠綠的商品包裝。
他拿起一盒麥片看了看,然後又放了回去。
盒子上的字太多,他懶得逐行讀。
「你想吃什麼?」江言白偏頭問他。
「……隨便。」
「隨便最難買。」江言白把購物車停在過道中間,「那你告訴我你不吃什麼。」
「不吃辣的。」
「這個簡單。」江言白從他身邊走過去,拿了幾盒速食湯和一袋麵包放進車裡,「還有呢?」
「不吃太甜的。」
「行。」江言白又拿了兩盒沙拉和一袋酸奶,「還有呢?」
「不吃……沒什麼了。」
江言白看了他一眼,沒再多問,推著車繼續往前走。
何旭跟在他身後,偶爾伸手拿一樣東西放進車裡。
比如一盒雞蛋、一袋蘋果、一瓶水。
都是他在國內常買的東西,包裝上那些英文說明不重要,看著圖片就知道是什麼。
結帳的時候,收銀員是個穿紅馬甲的中年女人,笑容和氣:「Hi, how are you today?(你好,今天怎麼樣?)」
何旭站在收銀台前,聽到那句話,腦子裡條件反射地彈出了「I'm fine, thank you, and you」——但他知道這句話在現實里其實不太常用。
他頓了一下,然後說:「Good. Thanks.(不錯,謝謝。)」
收銀員一開始似乎因他過於低沉的嗓音驚訝了一下,但很快反應過來,笑得更大了一點:「Good! That's a nice jacket, by the way. Where did you get it?(你的夾克很好看,在哪裡買的?)」
何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件黑色外套——某寶買的,一百多塊。
他思考了兩秒,然後說:「……China.」
收銀員笑了起來:「Oh! That’s cool. I love Chinese fashion!(酷!我喜歡中國時尚!)」
何旭不知道該回什麼,於是嘴角彎了一下,付了錢,拎起購物袋走了。
出了超市門口,江言白跟在他旁邊,忍了大概三步路的距離,然後終於開口了:「你剛才那句『China』,說得還挺有氣場的。」
「你少來。」
「我認真的。」江言白的語氣帶著笑,「你用兩個單詞就鎮住了場子——別人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哪個國際超模低調出行。」
何旭偏過頭瞪了他一眼:「……你再說一句我就把這袋蘋果扔你頭上。」
「我錯了我錯了。」江言白舉起雙手,但嘴角的弧度一點沒收。
回程的路上,何旭偏著頭看窗外,過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說了一句:「……那個收銀員,說我夾克好看。」
「嗯,我聽到了。」
「她是在誇我,還是在找話題聊天?」
「都有。」江言白說,「美國這邊的店員喜歡跟顧客聊天,算是銷售文化的一部分。她誇你夾克好看,可能是真覺得好看,也可能只是隨口一說——反正你回一句『謝謝』就行了,不用想太多。」
何旭沉默了一下:「……哦。」
江言白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何旭的側臉在加州午後的陽光下被勾勒出清晰的輪廓,嘴角帶著一個幾不可見的弧度。
「怎麼了?」江言白問。
「沒什麼。」何旭說,「就是——感覺還行。」
江言白看了他兩秒,然後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的路。
「那明天帶你去別的地方轉轉?」
「……再說。」
但這一次,何旭沒有直接說「不」。
——
回到住處後,何旭果然又被時差擊倒了。
傍晚六點,他就開始在沙發上打瞌睡。手裡捧著半杯水,頭一點一點地往下墜,最後徹底歪在了沙發扶手上。
Jen路過客廳的時候看了他一眼,然後對江言白說:「他要睡就讓他睡吧,反正也攔不住。」
江言白正蹲在地上收拾超市買回來的東西,頭也沒抬:「他白天睡這麼多,晚上肯定又睡不著。」
「那你也攔不住啊。」Jen說,「讓他的腦子和身體去打仗吧。」
果然,晚上十一點何旭醒了。
他醒來的第一時間就感受到了那種熟悉的、身體和意識錯位的撕裂感。
腦袋清醒得很,但四肢像泡在水裡的海綿,沉沉地往下墜。
他躺在沙發上沒有動,睜眼看著客廳天花板那盞暗下來的吊燈,輕輕嘆了口氣。
「……又來。」
他從沙發上坐起來,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國內是下午三點,NOVA的群里安靜得很,大概都在訓練。
又翻了翻別的群,韓宇發了一條新消息,說編舞的Demo已經拍好了,問他什麼時候有空看。
何旭回了一個「晚點看」,然後把手機放到茶几上,伸了個懶腰。
客廳里很安靜。
落地窗外,泳池的水面被月光照成一片銀白色,偶爾有風吹過,帶起一層細碎的水紋。
他就這麼坐在沙發上,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不知名蟲子的叫聲,以及遠處公路上細微的車流聲。
陌生的,安靜的,與之前完全不同的一種安靜。
然後他聽到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不重,但很清晰。
江言白穿著T恤和運動褲,頭髮亂糟糟的,走下來的時候還揉了一下眼睛:「……我就知道你又醒了。」
何旭偏過頭看著他:「你也沒睡?」
「我也調時差。」江言白走到廚房倒了杯水,然後端著杯子走過來,在何旭旁邊的沙發另一端坐下,「你睡夠了?」
「睡了兩小時。」
「那還行,比昨天強。」江言白靠在沙發靠背上,偏過頭看著他,「你在這坐多久了?」
「沒多久。」
「在想什麼?」
何旭沉默了一下:「……在想,我什麼時候才能恢復正常作息。」
「快了。」江言白說,「頭幾天最難熬。你身體在適應新的時間,等它找到了節奏就會自然走順了。」
何旭「嗯」了一聲,沒有接話。
兩人就這麼並排坐著。
月光從落地窗外透進來,在木地板上鋪開一片銀灰色的光。
過了好一會兒,江言白的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輕了一些:「你要是晚上睡不著,可以來找我。我一個人住這麼大房子,也挺沒意思的。」
何旭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江言白正看著窗外,側臉的輪廓在月光下顯得比白天柔和一些。
何旭沉默了一下:「……行,知道了。」
江言白沒再說話,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兩個人又這麼坐了一會兒,直到何旭的困意終於慢慢湧上來——一種自然的、溫和的倦怠。
他不由自主闔了闔眼,人差點歪倒,又猛地清醒。
「困了?」江言白偏過頭看著他。
「……有點。」
「那上去睡吧。」
何旭點了點頭,站起來往樓梯方向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來,偏過頭看著還坐在沙發上的江言白:「……你不睡?」
「我再坐會兒。」
何旭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轉身上了樓。
這一次他回到房間之後,翻了幾次身,然後終於在窗外的月色和遠處模糊的山脈輪廓里,慢慢睡著了。
這一覺睡了將近六個小時——比前幾天任何一次都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