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旭睡著了。
不知道是因為發燒,又或者是因為身體終於扛不住這三天斷斷續續的疼痛和疲憊。
他的意識像一塊被水泡透了的木頭,慢慢往下沉,沉進一片灰白色的、模糊的光暈里。
他做夢了。
又夢到了醫院。
二十歲那年嗓子受傷之後,他偶爾會夢到急診室的白牆和消毒水的味道,夢到沈一恆蹲在他面前慌慌張張地喊「老師」,夢到那杯咖啡從唇邊滑過時喉嚨里的灼燒感。
但這一次不一樣。
夢裡的場景不是二十歲。
是更久遠的、久到他以為自己早就忘了的畫面。
走廊的牆壁是那種舊式的淡綠色,瓷磚貼到半腰,上半截刷著白漆,邊緣已經泛黃。
空氣里有一股消毒水和煮白菜混在一起的味道。
十一二歲。
腸胃炎,疼得整夜沒睡。
整個人跟只貓一樣蜷縮在床上。
旁邊坐著一個人。
他偏過頭去看,那個人穿著深灰色的夾克,頭髮有點長,臉和他有幾分相似。
何軍明。
他爸。
他居然夢到了他爸?
何旭在夢裡愣了一下。
他已經很久沒有夢到何軍明了。
他甚至很久沒有想起過這個人。
上一次聯繫是什麼時候?
大概是幾年前,他在伴星教課的時候接到一個電話,那頭的聲音悶悶的,說「我要再婚了,你知道嗎」。
何旭說「知道」。
何軍明沉默了一會兒,說「那你照顧好自己」。
何旭說「嗯」。
然後電話掛了。
從此再沒有然後。
夢裡,何軍明坐在病床邊,低著頭看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上。
何旭在夢裡張了張嘴,喉嚨里只發出一點粗糙的氣音。
何軍明聽到動靜,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把手機放下:「醒了?感覺怎麼樣?」
何旭那時候嗓子還沒壞,只是虛弱:「……疼。」
「知道疼是好事,說明身體在長。」何軍明把手伸過來,在他額頭上貼了一下——掌心粗糙,帶著煙味,「還有點熱。醫生說腸胃炎,吃幾頓藥就能好。你好好躺著,別亂動。」
何旭嗯了一聲,又閉上眼。
他聽到摺疊椅的響聲,睜開眼,看到何軍明站起來走到窗邊接了個電話,聲音壓低:「……嗯,我在醫院呢,小孩腸胃炎——我知道那個單子今天要發,你幫我盯一下,我晚點回去補——」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
何軍明回頭看了一眼病床的方向,聲音又壓低了半度:「……行,那我儘快。」
他掛了電話走回來,在摺疊椅上重新坐下,伸手把何旭滑到下巴的被子往上拉了拉:「你餓不餓?醫生說現在還不能吃東西,等通氣了再喝點粥。你先忍忍。」
何旭點了點頭。
他看著何軍明又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又放下,像是在算著什麼。
「爸。」何旭叫了一聲。
「嗯?」
「……你忙的話,你先走。」何旭的聲音很輕,眼睛幾乎睜不開,「我一個人沒事。」
「……你睡你的。」何軍明的聲音從夢的深處傳過來,悶悶的,隔著某種說不清的距離感,「不走,我在這呢。」
但何旭知道,他不在。
等他再睜開眼,那雙握手機的手早就收了回去,椅子也空了。
只剩他一個人躺在被汗水浸濕的床單上,被腹腔里尚未完全消退的鈍痛裹著。
他盯著那盞發黃的燈管,等下一次查房、下一次送藥、下一次有人推開那扇門。
他爸一直沒有回來。
夢境在那個瞬間碎開,裂縫向四周蔓延,碎片一片接一片地往下掉。
何旭猛地睜開眼。
病房的燈光是柔和的暖白色。
空調的嗡鳴聲平穩而均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節律。
胸口在起伏,比平時更快一些,額頭上有一層薄汗,被冷氣一吹,涼意順著皮膚往下淌。
他偏過頭,瞳孔的焦距慢慢聚攏。
床邊的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何旭花了大約兩秒才認出那個輪廓。
不是何軍明。
江言白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後背沒有完全靠著椅背,身體微微前傾。
何旭盯著江言白看了好幾秒,像是在確認眼前這個人不是夢的延續。
江言白的頭髮有點亂,像是從什麼地方匆匆趕過來的。
外套搭在椅背上,裡面那件白T的領口歪了一截,鎖骨上有一道淺紅色的壓痕——大概是在車上睡過。
他手裡攥著手機,屏幕還亮著,停留在某個未發出的消息界面,目光卻落在何旭臉上。
看到何旭睜眼,江言白的肩膀肉眼可見地鬆了一下:「醒了?」
何旭沒回應。
喉嚨里那團灼熱的鈍痛還在,他張了張嘴,只有一絲微弱的氣流從唇間逸出。
什麼聲音都沒有。
江言白伸手在他額頭上貼了一下,掌心微涼:「還在燒。護士說你下午燒到三十九度,打了退燒針才壓下去。你睡了快四個小時。」
何旭垂下眼,目光落在被單上。
江言白收回手,從床頭柜上拿過那個本子和筆,遞到他手邊。
何旭慢慢抬起手,接過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
「你怎麼來了。」
句號結尾,帶著一種「你本不該在這裡」的意味。
江言白低頭看了一眼那行字,語氣理直氣壯:「錄音棚那邊臨時取消了。我閒著沒事,就過來看看你還有沒有氣。」
何旭寫:「騙人,你翹班了。」
「……你怎麼知道……」江言白沉默幾秒,索性攤牌,「是啦是啦,你今天發燒燒到三十九度,護士說你臉色白得像紙。我還能坐在棚里假裝什麼事都沒有?」
何旭沒有抬頭,在後面加了幾個字——「耽誤事」。
江言白看著那三個字,沉默了兩秒,然後把本子從何旭手裡抽走,把那三個字劃掉,自己寫了三個字,又推回來。
何旭低頭一看——「我樂意。」
三個字,硬邦邦的,帶著一種不講道理的理直氣壯。
何旭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幾秒,然後拿起筆,在下面寫:「你樂意,我不樂意。你工作比我重要。」
江言白看到那行字的時候,眉心跳了一下。他拿過本子,又寫:「誰說的?」
何旭寫:「你那張專輯拖了多久了?你那些合作方排期排了多久了?你一個電話說推就推,人家怎麼看你?」
江言白沒接這話。
他反而靠椅背里,兩條腿伸長了,姿態放鬆,語氣裡帶著一種「你勸不動我」的從容:「你管別人怎麼看我!反正我不走。」
何旭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低頭寫:
「你在這,我反而覺得有壓力。」
江言白看到那行字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什麼壓力?怕我嫌你事多?」
何旭的筆尖在紙上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