術後第三天,何旭終於明白了一個道理——
前兩天的「還好」,或許是麻藥和止痛藥聯手給他造的假象。
他是在凌晨四點多被疼醒的。
喉嚨里像塞了一塊燒紅的炭,每吞咽一次都牽扯著一整片肌肉的灼痛。
他皺著眉翻了個身,試圖找到一個不疼的角度。
但無論怎麼調整姿勢,那種從聲帶深處往外翻湧的鈍痛都沒有減輕半分。
他伸手摸了摸額頭,掌心的觸感是燙的。
發燒了。
何旭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然後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他告訴自己沒事,可能是術後正常的炎症反應,等天亮了再說。
但他睡不著了。
早上七點,護士推門進來量體溫的時候,看到何旭靠在床頭,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乾裂,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抽走了精氣神。
護士快步走過來,把體溫計塞進他耳朵里:「Mr. He? You don’t look well.(何先生?您看起來不太好。)」
何旭沒有力氣回應,只是微微抬了一下眼皮。
體溫計發出一聲短促的「嘀」。
護士低頭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數字,眉頭皺了起來:「Thirty-eight point six. Does your throat hurt?(三十八度六。喉嚨疼嗎?)」
何旭點了一下頭。
「More when you swallow?(吞咽的時候更疼?)」
又點了一下頭。
護士在記錄板上飛快地寫了一行字:「I』ll go get Dr. Chen. Don’t drink water for now, and don’t try to talk.(我去叫陳醫生。您先別喝水,也別嘗試說話。)」
門關上了。
何旭靠在床頭,低著頭,用掌心按了按喉嚨的位置。
皮膚底下那一片發熱的區域正在持續地往外輸送疼痛信號。
他拿起床頭柜上的筆和本子,想寫點什麼,但手指虛軟得連筆都握不穩。
過了大約二十分鐘,走廊里傳來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門被推開了,Jen快步走進來,身後跟著Dr. Chen。
Jen的手裡拿著手機,屏幕還亮著,通話界面上顯示著「River」——她顯然在來的路上已經給江言白打過電話了。
Dr. Chen走到床邊,把手裡那份何旭的術後記錄表放到床頭柜上,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燈:「Mr. He, I heard you have a fever and you’re feeling quite uncomfortable. Let me take a look at your throat.(何先生,聽說你發燒了,還很不舒服?讓我看看你的喉嚨。)」
何旭張開嘴。
喉頭那塊區域的灼熱感似乎在燈光下變得更加清晰。
Dr. Chen彎著腰觀察了大約十秒鐘,然後關掉筆燈,直起身來。
他的表情依舊溫和:「【英】聲帶區域有明顯的術後水腫,創面癒合期正常的炎症反應。體溫升高說明你的免疫系統在正常工作——這是好事。」
Jen站在旁邊,把那段話翻譯成中文。
何旭聽完,沒有說話——也說不出話。他拿起筆,在紙上寫:「……good?」
Dr. Chen看到那行字,語氣依然平穩:「【英】是的。前兩天你不覺得疼,是因為麻藥和止痛藥還在起效。現在藥物代謝得差不多了,真正的術後反應才開始顯現。疼、腫、發燒、吞咽困難——這些都是創面修復過程中正常的現象。」
他走到床尾,把病曆本翻了一頁:「【英】不過為了保險起見,我會抽血檢查一下感染指標。如果數值正常,你就繼續按現在的方案恢復;如果偏高,我們會調整抗生素。」
護士推著小車走進來,動作利落地給何旭抽了一管血。
何旭偏過頭,看著自己的血被裝進那支小小的玻璃管里,覺得這一切都很不真實。
三天前他還覺得自己恢復得挺好,今天就被打回了原形。
門關上之後,Jen走到床邊,把手機遞給何旭:「江言白剛才打電話過來。他說錄音棚那邊走不開,要傍晚才能收工,讓你別急。」
何旭接過手機,解鎖屏幕,找到江言白的頭像,打了一行字發過去:
「醫生說發燒是好事,說明身體在修復。你忙你的,別急。」
消息發出去之後,他把手機還給Jen,重新靠回床頭。
喉嚨里那種鈍痛一陣一陣地往上涌,像潮水一樣反覆沖刷著那片脆弱的區域。
他閉上眼,呼吸比平時重了一些,胸口起伏的幅度也大了幾分。
整個人蜷在被子裡,肩胛骨在單薄的病號服底下支棱出明顯的輪廓,像一隻蔫了的貓。
Jen在他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放輕聲音:「喝點水嗎?」
何旭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然後做了個「等等」的手勢。
他慢慢拿起那支筆,在紙上寫:「水。涼一點。太燙,痛。」
Jen起身去飲水機那裡兌了一杯溫水遞給他。
何旭接過來,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水順著喉嚨滑下去的時候,聲帶那片區域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傷口表面颳了一下。
他的眉頭猛地皺緊,手按住了床沿。
Jen立刻把水杯接過去:「很痛?」
何旭緩了幾秒,慢慢鬆開手,在紙上寫:「比前兩天疼。」
Jen看著他寫的那行字,沉默了一下:「陳醫生說這是正常的。」
何旭沒有回應這句話。
他把頭靠回枕頭上,重新閉上眼,呼吸依然比平時重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