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旭住院的幾天，過得比預想的要漫長，也比預想的要安靜——當然，後者是物理意義上的，因為他說不出話。
他靠在病床上，手裡拿著那支筆和Jen特意買的本子，慢吞吞地在上面寫寫畫畫。
窗外洛杉磯的午後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里透進來，在白色被單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紋。
江言白坐在旁邊的椅子上，膝蓋上攤著一台筆記本電腦，正在處理工作郵件。
他偶爾抬起頭看一眼何旭，確認他在幹嘛，然後又低頭繼續打字。
何旭寫完一行字，把紙舉起來，敲了敲床沿。
江言白抬起頭，掃了一眼紙上那行字——「你還要在這待多久？」
「你想趕我走？」江言白靠在椅背上。
何旭搖了搖頭，又寫了一行字：「不是。你看起來很忙。」
江言白看了一眼自己的筆記本電腦，然後把屏幕合上了：「不忙了。」
何旭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低頭在紙上寫：「你沒必要一直待在這，我又不會跑。」
「你當然不會跑。」江言白說，「但你剛做完手術，萬一想喝水拿不到，萬一想上廁所沒人扶，萬一有什麼不舒服說不出來——你打算怎麼辦？」
何旭指了指床頭柜上的呼叫鈴。
江言白看了一眼那個鈴，又看了一眼何旭，語氣十分認真：「那個鈴是護士用的——我是你專用的。」
何旭的筆在紙上頓了一下，然後他寫了一個字：「滾！！！」
江言白看了一眼那個字，笑了，語氣欠揍：「你連罵人都只能寫，好可憐～」
何旭面無表情地翻了一頁紙，在嶄新的頁面上寫了幾個字：「你等著。等我好了，第一個罵的就是你。」
江言白看著那行字，點了點頭：「那我得好好珍惜現在這段清靜的日子。」
何旭給了他一腳。
——
何旭住院的第三天傍晚，病房的門被猛地推開了。
力道大得像有人用腳踹的。
何旭正靠在床頭，手裡捏著那支筆，本子上寫了一半的句子——是他給NOVA新歌編舞提的修改意見。
聽到動靜他抬起頭，然後整個人頓了一下。
Emiko站在門口。
她穿著一件亮橙色的短夾克，裡面是黑色吊帶，頭髮胡亂紮成一團，臉上還掛著一副墨鏡。
整個人看起來像剛從時裝周片場直接空降過來的，和病房裡那片安靜柔和的米白色調格格不入。
她摘下墨鏡，目光精準地鎖定何旭，大步走了進來。
何旭沉默了三秒，拿起筆，在本子上寫六個點：「……」
省略號。
無語。
Emiko在他床邊站定，雙手叉腰，根本不管他寫的東西，自顧自地說下去：「River told me you were having surgery. He said you couldn't talk, and that I should wait until you were better before coming. I said no.（River告訴我你做手術了，說你不能說話，讓我等你好了再來。我說不要。）」
她一邊說一邊在自己下巴上比劃了一下：「So here I am. How's your throat? Does it hurt? Can you breathe?（所以我就來了。你嗓子怎麼樣？疼嗎？能呼吸嗎？）」
何旭搖了搖頭，拿起筆猶豫了一下，繼續寫：「no hurt, can breathe,can't speak.（不疼，能呼吸，不能說話。）」
Emiko湊過來看了那行字，然後皺起眉：「This is so inconvenient. I want to hear your voice. It's sexy.（這也太不方便了。我想聽你說話，你的聲音很性感。）」
何旭在紙上寫：「You've already said that.（你說過了。）」
「Doesn't matter. I'll say it again.（沒關係，我會再說一遍。）」
病房門口傳來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江言白端著兩杯水走進來，看到Emiko的那一瞬間，腳步肉眼可見地頓了一下。
他停頓了大約一秒，然後繼續走進來，把其中一杯水放在何旭的床頭柜上，然後轉過身，用英文對Emiko說，語氣里滿是無奈：「I told you to wait until he was discharged.（我跟你說過等他出院再來。）」
「I heard you. I just didn't listen.（我聽見了，但我沒聽。）」Emiko回答得很坦然，毫不心虛。
她朝何旭的方向努了努嘴，「Look at him. He's fine. He's sitting up, he's writing, he's——（你看他，挺好的。能坐起來，能寫字，還能——）」她眯著眼湊近看了看何旭的眉眼，語氣帶著欣賞，「—still very good-looking. What's the problem?（—依然非常好看。有什麼問題？）」
江言白站在兩步之外，沒接話。
但他的目光在Emiko和何旭之間來迴轉了一圈，像是在確認什麼。
片刻後，他把另一杯水放到床頭柜上，拉了一把椅子在病床的另一側坐下，姿態介於「陪同」和「監督」之間。
Emiko看了他一眼，挑了挑眉：「River, you look like you're guarding something.（River，你看起來像是在看護什麼東西。）」
「I am guarding something.（我確實在看護東西。）」江言白的語氣沒變，「Is there a problem?（有問題嗎？）」
「No. Just making an observation.（沒有。就看看。）」
何旭坐在兩張椅子中間，手裡握著那支筆，看著兩個人在自己病床兩側形成一種微妙的對峙，感覺這場面似曾相識。
他嘆了口氣，拿起本子，翻到新的一頁，寫了兩行字，舉起來。
第一行：「I'm fine.（我很好。）」
第二行：「Stop arguing.（你們別吵。）」
Emiko先看到那兩行字，她笑了一聲，聲音清脆：「I'm not fighting. I'm just stating facts.（我沒在吵，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江言白也看到了那兩行字，但他沒有笑，只是靠在椅背上，姿態比剛才放鬆了一點。
他轉向何旭，轉換回中文：「你吃止痛藥了嗎？」
何旭搖了搖頭，比了個「不疼」的手勢。
「別硬撐，醫生說該吃就吃。」江言白的語氣帶著一種自然的關切，像是習慣性的話。
Emiko注意到了那個語氣。
她什麼也沒說，但那種表情比說了更讓人不自在。
她轉向何旭，換了一個話題，語氣恢復了那種明快的、帶著節奏感的語調：「【英】聽著。我之前說的那段舞的事。演出大概還有兩個月，編舞還在初期階段，我們還沒確定舞者人選。我已經見了三個舞者，沒一個感覺對的。」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直直地落在何旭臉上：「【英】我知道你在恢復期，暫時不能全力跳舞。但等你準備好了之後——我希望你至少來工作室看看，如果不喜歡，你可以不跳。但你要親眼看一下。」
何旭聽完那串英文，消化了兩秒，然後低頭在本子上寫：「Can I take a look at the arrangement? I can imagine it just by listening.（我能看看編曲嗎？我聽著就能想像出來。）」
Emiko湊過來看了一眼，然後笑了一下：「Of course, don't be shy.（當然，千萬別客氣。）」
何旭寫：「Do I look like someone who would be polite?（我看著像會客氣？）」
Emiko被那行字逗得笑了一聲，然後站起來，退後半步：「Alright. That's enough for today. I'll let you rest. But I'll be back. This isn't a goodbye.（好了，今天先這樣。你休息吧，但我還會回來的。這不是告別。）」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偏過頭看向江言白：「River. You're cute when you're protective. It's a good look on you.（River，你護著人的時候還挺可愛的。這個狀態挺適合你。）」
江言白的表情沒變，但他的耳根卻詭異地紅了一瞬：「……Get out of here.（快滾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