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旭是被手腕上那隻血壓袖帶充氣的聲音吵醒的。
他睜開眼的時候,窗外還是一片灰藍色的晨光,病房裡的燈還沒全亮。
只有床頭那盞小夜燈和監測儀屏幕上跳動的綠色數字在暗處亮著。
一個護士正蹲在床邊,手指搭在他手腕上數脈搏,見他醒了,朝他笑了一下:「Good morning, Mr. He. How did you sleep?(早上好,何先生。您昨晚睡得怎麼樣?)」
何旭張了張嘴,喉嚨里幹得像塞了一團棉花。
他咽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然後擠出幾個字:「……Fine.(挺好的。)」
聲音比他預想的更啞。
可能是空腹太久,也可能是緊張。
護士點了點頭,在記錄板上寫了一行字:「【英】你的生命體徵看起來不錯。手術定於7:30進行。我大約二十分鐘後回來幫你準備。」
何旭點了下頭,護士推著小車出去了。
門關上之後,病房重新安靜下來。
何旭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
他並不害怕。
這種篤定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
他想起在國內做檢查時那種如墜深淵的窒息感,又想起昨天Dr. Chen跟他講解手術方案時那種有條不紊的篤定。
這兩種情緒的濃度截然不同。
二十多分鐘後,護士推著一輛輪椅進來了。
何旭看見那輛輪椅的時候眉毛微微挑了一下:「……I can walk.(……我能走。)」
「Hospital policy. We wheel all surgical patients down. It's safer.(醫院規定。我們用輪椅將所有手術患者送下樓。這樣更安全。)」
何旭看了她兩秒,然後從床上坐起來,接過她遞來的那件薄薄的病號服外套披在肩上,坐上了輪椅。
輪子推過走廊地毯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
兩側的牆壁被晨光照成柔和的米白色,偶爾有一扇門開著,能看見裡面有人在忙碌。
何旭的手指微微蜷著,指尖有一點發涼。
他想把手縮進口袋裡,但病號服沒有口袋。
護士把他推到手術區門口,停下,彎腰在他肩頭輕輕拍了一下:「We're here. Your surgeon will be out in a minute.(我們到了。你的外科醫生馬上就會出來。)」
何旭點了點頭。
手術區的門是一扇雙開的不鏽鋼門,表面被擦得鋥亮,映出他坐在輪椅上的模糊輪廓。
然後他聽到走廊另一頭傳來腳步聲。
何旭偏過頭,看到江言白正從走廊盡頭大步走過來,手裡端著一個紙杯,裡面大概裝著咖啡。
他在何旭面前站定,低頭看著他,又看了一眼他身下的輪椅,沉默了一下:「你這椅子還挺適合你的。」
「……滾。」何旭說,聲音還是啞的,但語氣里的嫌棄一點沒少。
江言白沒有接話。
他把咖啡杯放到旁邊的窗台上,蹲下來,平視著何旭。
他伸出雙手,捏住何旭病號服外套的領口,把那層薄薄的布料往上攏了攏,拉到靠近脖子的位置,然後拍了拍,像是在確認它蓋嚴實了。
「冷嗎?」
何旭沉默了一瞬:「……不冷。」
「你手都白了。」
何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後又抬起頭,對上江言白的目光。
江言白蹲在他面前,眼裡的情緒比平時更認真一些:「我在外面等你。」
何旭動了動嘴唇:「……好。」
何旭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收回目光,偏過頭看向那扇不鏽鋼門。
手術室的門開了。一個穿著深綠色手術服的護士探出頭來:「Mr. He? We're ready for you.(何先生?我們已為您準備就緒。)」
何旭深吸一口氣,從輪椅上站起來,然後朝那扇門走了過去。
路過江言白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沒有說話,也沒有看他。
但他伸出手,在江言白的手臂上輕輕拍了一下,然後收回手,大步走進了那扇不鏽鋼門。
手術室里的燈光比他預想的要更亮一些,白中帶著冷調的藍,把整間屋子照得毫無陰影。
正中央是一張窄窄的手術床,上面鋪著一層深藍色的無菌布。
旁邊立著幾台形狀各異的機器,屏幕上跳動著各種線條和數字。
麻醉師正在調試一台呼吸機的參數,聽見門響抬起頭來:「【英】何先生?我是羅斯醫生。今天我將負責為您進行麻醉。您之前接受過麻醉嗎?」
「【英】……有。是在中國做的聲帶手術。」
「【英】有任何問題嗎?比如噁心、過敏反應?」
「【英】沒有。」
Dr. Ross點了點頭:「【英】很好。今天我會讓你感到舒適。你不會有任何感覺。現在,請躺在床上。」
何旭走到手術床邊,脫下外套,在那張窄窄的床上躺了下來。
床墊比病床硬一些,帶著一種微涼的、被消毒水浸潤過的觸感。
他躺好之後,護士走過來,在他的手指上夾了一個血氧監測夾,又在他的胸口貼了幾個電極片。
動作利落,沒有多餘的話。
頭頂的燈光很亮,亮得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Dr. Ross走到他身邊,手裡拿著一隻透明的面罩:「【英】我將通過這個面罩給你輸氧和麻醉藥。你只需正常呼吸。你很快就會感到睏倦。」
何旭點了點頭,張開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閉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面罩貼上來的時候,帶著一股微涼的橡膠味。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從監測儀里傳出來,穩定地「滴——滴——滴——」地響著。
然後他的眼皮開始發沉了。
他聽到Dr. Ross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模糊得像隔了一層水:「……Count backward from ten for me.(……請從十開始倒數。)」
何旭想開口,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的意識在數到「七」的某個地方中斷了。
只剩下空白。
——
何旭是在一種漂浮的狀態里慢慢醒過來的。
意識像是被一層厚厚的棉被裹著,所有的感知都隔了一層霧。
喉嚨里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不痛,更像是有東西卡在裡面。
他本能地試圖吞咽了一下,然後感覺有一隻溫暖的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別咽。」一個聲音從很近的地方傳來,模糊但熟悉,「會嗆到。」
何旭花了很長時間才辨認出那個聲音。
江言白的聲音。
他試圖睜開眼睛,眼皮很沉,試了兩三次才勉強掀開一條縫。
視野里是模糊的白色天花板,上面有一盞柔和的暖色燈,光線被調得很暗。
他偏過頭,看到江言白正坐在床邊,上身微微前傾,一隻手還搭在他肩上。
江言白看到他睜眼,整個人的脊背肉眼可見地鬆了一下:「……醒了?」
何旭看著他,想開口說「廢話」,但喉嚨里只擠出一聲極輕的氣音。
操。
他的聲帶睡了,徹底睡了。
他皺了皺眉,又試了一次,依然什麼都沒有。
那種感覺很奇怪——明明嗓子裡有震動,但聲音到了喉嚨口就像被什麼東西吸走了一樣,只有氣流從嘴唇間溢出去。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然後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喉嚨。
皮膚底下隱約能感覺到一點異物感,但不算疼。
「……別動。」江言白把他的手輕輕拉下來,「護士說了,二十四小時完全禁聲。你現在說什麼都不行。」
何旭看著他,沉默了一下,然後用手比了一個寫字的動作。
江言白立刻明白了,從床頭柜上拿過一支筆和一張白紙遞給他。
何旭接過來,指尖還有點發麻,握筆的姿勢比他預想的要費勁。
他慢慢地在紙上寫了一行字,字跡比平時潦草了一些:
「……順……利?」
江言白低頭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後笑了一下:「順利。Dr. Chen說你術中一切正常,聲帶的情況比預想的好一些,移植的脂肪貼得很服帖。他說等腫脹消下去之後,效果應該會比預期更好。」
何旭看著那行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點了點頭。
他寫第二行字:「……時……間?」
「下午一點半。」江言白看了一眼手機,「你進去差不多兩個小時,恢復室待了三個小時。你睡得很沉,護士說你中間醒過一次,然後又睡過去了。」
何旭寫:「你一直在這?」
江言白看著他寫的那行字,沒有立刻回答。過了一會兒才說:「……不然呢?你讓我去哪?」
何旭的睫毛動了一下,低著頭把那張紙翻了一頁,又寫:「錄音棚那邊怎麼辦?」
「推了。」江言白的語氣很平,「我跟你說了今天不去。」
何旭抬頭看了他一眼,垂下眼,在紙上寫:「耽誤你賺錢了。」
江言白看到那行字的時候,沉默了一下,聲音有點抖:「……小旭,你剛做完手術,能不能先操心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