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旭是獨自去的醫院。
術後三周半,該複查了。
Dr. Chen的助理提前兩天發了確認郵件,把時間、樓層、檢查項目列得清清楚楚。
何旭看了一遍,回了一個「Confirmed(確認)」,然後把預約信息截了圖存進手機里。
出發那天早上,江言白被錄音棚一個電話叫走了。
臨走前他在門口換鞋,偏過頭看著何旭:「你幾點複查?」
何旭拿起手機打了幾個字舉起來:「不用,Jen送我去。」
江言白看了他兩秒,像要說什麼,最後只是點了下頭:「那你回來給我發條消息。」
門關上之後,何旭站在客廳里,把手機放進外套內袋,拎起那件薄夾克,出門了。
Jen開車送他到醫院的側門,偏過頭看著副駕上正在解安全帶的人:「要我等你嗎?」
何旭搖了搖頭,拿起手機打了一行字:「完了我自己打車回去。」
Jen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堅持:「結果出來了跟River說一聲——或者跟我說也行。」
何旭點了點頭,推開車門下了車。
午後的洛杉磯陽光乾爽而明亮,落在他肩膀上,帶著一點暖洋洋的、讓人安心的重量。
他穿過停車場,推開那扇淺灰色的玻璃門,走進大堂。
前台還是那個女人,穿米色針織衫,看到他進來微微點了一下頭:「【英】何先生?陳醫生在等您了。您直接上三樓就行。」
何旭朝她點了一下頭,走向電梯。
三樓的走廊鋪著深灰色的地毯,腳步聲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響。
他走到盡頭的診室門口,門虛掩著,裡面傳來Dr. Chen正在和別人通話的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內容。
何旭在門外的椅子上坐下來,把外套的拉鏈往下拉了一點,然後安靜地等著。
過了大概五分鐘,門開了。
Dr. Chen走出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看到何旭微微笑了一下:「Mr. He. Come in.(何先生,進來吧。)」
何旭站起來走進去,在辦公桌對面坐下。Dr. Chen在他對面落座,翻開那本厚厚的病歷冊,手指在幾頁記錄之間來回比對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看著他。
「The recovery is very good, better than expected.(恢復情況很好,好於預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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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筆尖點了點病歷上的幾行數據:「【英】喉鏡複查時看到的情況,比我們預估的最佳恢復軌跡還要快一些。水腫完全消退了,移植組織的貼合度也比我預想的更理想。」
何旭的睫毛動了一下。
「So -- you can start trying to speak.Now.(所以——你現在可以開始嘗試說話了。現在。)」
何旭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他臉上,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英】我知道你已經三周沒有說話了。你可能已經習慣了用手機打字、用比劃、用眼神交流——但今天開始,你要重新練習說話。」
「你需要的是非常放鬆地、溫和地、在沒有負擔的狀態下,重新使用你的聲帶。不要太過用力,不要試圖唱歌,只說話。」
何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
那個聲音比他預想的要流暢。
比他受傷後那幾年的聲音清亮了不少,低沉仍然在,但不再像以前那樣帶著明顯的、壓不住的沙啞和粗糙感。
像被一層薄薄的灰蓋了很久的金屬,正在被慢慢地擦拭出來。
也比他記憶里受傷之前的少年音要低一點,但那種質感已經回來了。
「……OK。」他說。
一個詞,很短。
Dr. Chen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Are you okay?(你還好嗎?)」
何旭又張了張嘴,這次比剛才多說了幾個字:「……I'm fine.(我很好。)」
然後他停住了,像是在感受那些音節的形狀和重量。
他的指尖輕輕按了一下自己的喉嚨,那層皮膚底下的震動,清晰而平穩。
「【英】我建議你從這周開始每天練習一小段說話,你可以錄下來自己聽——不必太多,循序漸進。」Dr. Chen說,「半個月後再來複查,到時候再看看聲帶持續使用的情況。」
何旭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個詞:「Thanks。」
走出診室的時候,走廊里的光依然亮著。
他站在電梯門口等了一會兒,電梯門開,裡面沒人。
他走進去按了一樓,然後靠在電梯壁上,偏過頭看著鏡面鋼板里自己的倒影,張了張嘴,輕聲說了一句。
「……能說話了。」
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輕輕迴響了一下。
電梯門開了。
大堂里沒有人注意到他。
何旭走出了那扇玻璃門,陽光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深吸一口氣,喉嚨里沒有疼痛,也沒有那種被什麼東西卡住的異物感。
甚至可以說,這四年了,他的喉嚨從未如此放鬆、舒暢過。
他站在台階上站了一會兒,然後低頭在手機里給江言白髮了一條消息:「複查完了。能說話了。」
然後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裡,走下台階,沿著人行道朝停車場的方向走去。
——
那天的傍晚,何旭回到住處,換了件家居T恤,去廚房倒了杯水,然後坐在客廳的落地窗前。
他靠在沙發扶手上,聽著窗外的風聲和遠處公路上的車流聲。
他試著又說了幾個字,聲音比他最原始的要低,但那種曾經被磨得粗糙不堪的沙啞感,已經淡了很多很多。
晚間的時候,江言白推開門。
他還沒完全走進來就開口了:「我今天提前收工——你複查——」
然後他停住了。
因為何旭的聲音從客廳方向傳了過來。
不高,帶著一點剛恢復的、還沒完全打開的微啞,但比那低沉沙啞的聲音清亮太多了:
「……複查很好。」
江言白整個人僵在玄關,手還搭在門把手上,鞋只脫了一隻。
何旭坐在沙發上看著他,手裡捧著半杯水,目光平穩:「你站那兒幹嘛?屋裡鬧鬼?」
江言白終於把鞋脫了,換了拖鞋走進來,站在沙發旁邊,低頭看著何旭。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像是在確認自己聽到的聲音不是幻覺。
「……你再說句話。」他說。
何旭看了他兩秒,然後開口:「江言白。你今天又翹班了,是不是?」
那聲音還是帶著一點點啞,但和以前那種被砂紙打磨過的粗糲完全不同了,變得磁性。
低音區依然有厚度,但清透了許多。
很好聽。
至少江言白這麼覺得。
比受傷之後好聽,甚至,比受傷之前,還要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