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言白沒有回答那個問題。
他看著何旭,目光里有一種很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你再罵我一句。」他說。
何旭看著他,沉默了一下:「……你有病?」
「再罵一句。」
「你他媽——」
「再罵。」
何旭深吸一口氣:「你神經病。」
江言白聽完最後一個字,慢慢把臉埋進了自己手裡,肩膀在抖。
何旭看著他那副樣子,不知道該作何反應。他猶豫了一下,用腳碰了碰江言白的膝蓋:「……你至於嗎?我嗓子好了你又不用哭。」
江言白抬起頭,眼眶確實是紅的,但嘴角卻咧得很大。
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然後說出一句讓何旭愣住的話。
「你這輩子都不許在別人面前唱歌!」
何旭手裡的水杯頓了一下:「……什麼意思?」
「我說,你這輩子都不許再唱歌了。」江言白的聲音帶著一種不講理的執拗,「你說話已經夠好聽了。你再唱歌,別人聽到了會跟我搶。」
何旭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把水杯放回茶几上:「……你們錄音棚里是不是有什麼東西會讓人發神經?」
「我認真的。你要唱歌可以,只能在沒別人的時候唱。我不同意你站到台上去唱給別人聽。」
「你憑什——」
「憑我是你最好的朋友!」
何旭張了張嘴,然後閉上了,伸手拿起茶几上的蘋果,作勢要砸他。
「你再說一句試試?」
江言白看著他,那些不合邏輯的、不講道理的話終於慢慢止住了。
他的嘴角還翹著,眼角還紅著,但表情確實鬆弛了下來。
他清了清嗓子:「行行行,不說了。」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廚房去給自己倒了杯水,背對著何旭,聲音壓得很低地說了一句。
「……就是覺得,你等了這麼久,終於好了。」
何旭坐在沙發上,看著江言白的背影,沒有說話。
但是嘴角也不由地翹了翹。
——
何旭開始在醫生指導下每天練聲。
早上七點,晨跑回來之後,沖完澡,換件乾爽的T恤,站在房間的窗前,對著窗外那片早晨的洛杉磯天空,開始說空話。
第一天,他開口的時候有點猶豫。
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氣流從聲帶表面經過,發出一個很輕的、試探性的音:「……啊。」
聲音出來之後,他自己愣了一下。
因為那個「啊」比他預想的要穩,要乾淨。
沒有卡頓,沒有毛刺,氣流通過平整的喉嚨,不再有疙瘩。
他對著窗戶又說了幾個字:「……啊……哦……呃……」
說完之後他自己都覺得好笑,像小孩在學說話。
他站在窗前又多說了幾句,內容毫無意義:「今天天氣不錯。陽光很好。溫度應該不高。跳舞應該會很舒服。」
最後一句他自己說完也笑了,聲音悶在喉嚨里轉了個彎,帶著一點點剛恢復的通透。
然後他停下來,喝了一口溫水,感受了一下聲帶的反應——不疼,不緊,沒有那種被砂紙磨過的粗糲感。
好,收工。
接下來的幾天,他的練聲內容逐漸從單音節進化成完整的句子,只是內容依舊毫無營養。
早上對著窗外說:「今天又是晴天。洛杉磯不下雨的嗎?這都第幾天了。」
洗漱的時候對著鏡子說:「你頭髮是不是長了?該剪了。」
站在廚房等水燒開的時候,他看著水壺口冒出來的白霧說:「……這水燒得也太慢了。」
江言白第一次聽到他在廚房自言自語的時候,是在何旭恢復聲音的第三天早上。
他穿著睡衣睡眼惺忪地下樓,準備給自己倒杯咖啡。
結果剛走到廚房門口,就聽到裡面傳來一句極其正經的、不帶任何語氣的評價:「這個水壺不行。燒水太慢,設計不合理,應該換一個。」
江言白站在門口,端著空杯子,表情空白了三秒。
何旭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你站那兒幹嘛?」
江言白沒有回答那個問題。
他走進廚房,放下杯子,雙手撐在料理台邊緣,看著何旭:「你剛才……在跟水壺說話?」
「我沒有跟水壺說話。」何旭的語氣平平的,「我又不是迪斯尼公主,能跟熱水壺精說話——但它確實燒得慢。」
「自言自語?」江言白看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臉上的笑已經有點繃不住了,「你以前沒犯過這種毛病吧?」
何旭翻了個白眼,懶得跟他繼續說,連水都不倒轉身就走,只留下江言白一個人在後面笑得想死。
那之後,江言白開始有意無意地收集何旭的「無意義發言」。
第一天,他在客廳聽到何旭對著電視機說了一句:「這個GG拍得不行。節奏太慢了。」
第二天,他在走廊里路過何旭房間門口,聽到裡面傳出一句:「這個袖口怎麼有點緊?是不是洗縮水了?」
第三天,何旭站在後院泳池邊,看著水面說了一句:「這水溫下去會冷吧。」
江言白坐在客廳的落地窗後面,隔著一道玻璃門,把這句話聽得一清二楚。
他放下手機,大聲說:「你站在那兒說了半天,你倒是下去游啊?」
何旭偏過頭看他:「我說話關你什麼事?」
「你說出來就是給人聽的,我就聽到了,怎麼就不關我事了?」
何旭瞪他一眼,直接回懟:「你如果很閒可以去上班。我幫你跟Jen說,給你多排幾個行程。」
江言白被噎住了,只能露出一個受傷且抽象的表情。
(ಥ_ಥ)
「……我說不過你。」他最後憋出來一句。
何旭靠在泳池邊的躺椅扶手上,雙臂交叉,整個人姿態懶散得像一隻曬足了太陽的貓:「你什麼時候說得過我?」
「你不能說話的時候。」
「那你也沒說過我。」
「以前你罵人需要用紙,至少我在氣勢上不落下風。」
何旭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你現在怎麼不氣勢了?」
江言白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發現自己確實無話可說。
因為何旭的聲音現在太好聽了。
那種聲音配上那副「你說完了沒有」的表情,殺傷力翻了三倍不止。
「……小旭,我突然發現……你不能說話的時候其實也挺好的……」
何旭:(╯°Д°)╯︵┴┴
貓貓震怒。
貓貓掀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