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言白在他們合練的第四天下午才抽出空來湊熱鬧。
他推門進去的時候,排練室里的音樂正好走到中段最密的那一段。
鼓點和合成器交疊在一起,把整個空間填得滿滿當當。
然後他看到了何旭和Emiko。
兩個人站在排練室中央,相距不到一臂。
Emiko正在唱,聲音比平時放得更開,帶著一種在排練中才會有的鬆弛和試探。
而何旭站在她身側偏後的位置,身體微微傾斜,正在做一個幅度極小的wave,兩個貼得很近。
他們的動作幾乎在同一瞬間發生,又幾乎在同一瞬間收住。
Emiko唱完那句「Let the smoke settle where it falls(讓煙霧落定在它該落的地方)」,何旭的落地剛好結束。
兩個人的動作同時定住,隔了不到半拍,又同時鬆開。
看起來像他們排了很多次,配合完美。
江言白站在門口,手裡的咖啡杯還舉在半空中,忘了放下來。
何旭先注意到了他。
他從排練室中央站直,微微偏過頭,朝門口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你什麼時候來的?」
聲音從排練室的音響底噪里穿過來,乾淨、通透、帶著一點運動後的微喘。
江言白把咖啡杯放下來,走進來,在牆邊的椅子上坐下:「……剛才。大概從副歌第三段開始。」
Emiko從琴凳上轉過身,看到他進來,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英】River,你終於有空了?我以為你被永遠關在錄音棚里了。」
江言白靠在椅背上,姿態懶散,但目光還在何旭身上沒有移開:「【英】我是來看他的,又不是來看你的。」
「哎喲。」Emiko捂著胸口,表情誇張地做出一副受傷的樣子,然後轉頭對何旭說,「【英】看見了吧?我平時就是這麼被他對待的。」
何旭看了她一眼,語氣平平:「【英】是你先挑事的。」
「【英】我挑事?我只不過是說他忙——」
「【英】你說他被關在錄音棚里像犯人一樣。」
「【英】那叫比喻!」
「【英】是個很誇張的比喻。」
Emiko張了張嘴,又閉上,然後轉向江言白,用一種控訴的語氣說:「【英】他這三天都是這樣的。跟我吵架從來不給我留餘地。」
江言白靠在椅背上,看著何旭,目光裡帶著一種調侃:「【英】他以前就這樣。你習慣就好。」
何旭沒有接話,轉身走到牆邊拿起水瓶喝了一口,動作自然得像是沒聽到那句話。
Emiko看著江言白,又看了看何旭,然後開口:「【英】他很厲害。真的非常厲害。我們合練雙人舞部分三天了,他已經完全融入進來了。他甚至在我換氣之前就知道我要在哪裡呼吸。」
江言白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一下:「……嗯。」
「【英】這很難得,你知道嗎?我合作過很多舞者。大多數能卡准節拍,但他是卡准了那些空隙。這兩者完全不同。」
江言白的目光追著何旭的背影。
何旭正背對著他們,把水瓶放回牆邊,然後活動了一下肩膀。
他什麼都沒說,但Emiko顯然注意到了他那個表情。
「River。」她的語氣忽然變得有些微妙,「You look like someone stole your favorite toy.(你看起來像被人偷走了最喜歡的玩具。)」
江言白收回目光,看著Emiko:「I don't know what you are talking about.(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英】你知道的。別因為我和你好朋友合作,你就擺出一副想喊『他是我的』的表情。」
江言白坐在椅子上,表情管理沒有崩,但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了。
何旭正好在這時候轉過身來,走到排練室中央:「【英】還練嗎?還是今天到這兒?」
Emiko看了一眼時間,又看了一眼江言白,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英】今天到這兒吧。你明天再來。」
何旭點了點頭,彎腰撿起搭在琴凳上的外套。
江言白也站了起來,走到排練室中央,和何旭並肩站著。
他偏過頭,用一種若無其事的語氣問了一句:「你跟她排練的時候……一直這麼默契?」
何旭正在套外套,頭也沒抬:「嗯。」
「……什麼叫『嗯』?」
「就是配合得挺好的意思。」何旭把外套拉鏈拉到一半,抬眼看了他一下,「你在意這個幹什麼?」
江言白張了張嘴,又猶豫了一下,最後乾脆閉了嘴,轉身往門口走:「走了,回去了。」
何旭看著他的背影,沉默了一下,然後跟了上去。
Emiko站在排練室中央,看著那兩道一前一後走出去的身影,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她低頭拿起手機,給Jen發了一條消息:「River is jealous. It's so cute.(River吃醋了。可愛死了。)」
Jen的回覆來得很快:「He's done for - to be honest, I don't really want to bother with him anymore.(他完蛋了——說實話我已經不是很想管他了。)」
Emiko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笑了一聲,把手機收進口袋裡。
回去的路上,江言白開車,何旭坐在副駕駛,偏著頭看窗外。
車窗外的洛杉磯街景在午後的光線里緩緩流動,棕櫚樹的影子從車身上一格一格地滑過去。
「……你跟她配合得確實挺好的。」江言白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語氣像是隨口一說。
「嗯。」
車裡又陷入沉默。
接下來的路程,車裡安靜了大概三分鐘。
何旭偏著頭看窗外,但餘光一直落在車窗玻璃上映出的江言白的倒影上。
那人握著方向盤,指節微微發白,嘴角抿成一條平直的線,不知道在想什麼鬼心思。
何旭先受不了了。
他開口,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車廂里格外清楚:「你到底想說什麼,直接說,別在這演啞劇。」
江言白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了一瞬,然後鬆開。
他開口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刻意的、故作輕鬆的不講理:「何旭。」
「嗯。」
「我吃醋了。」
「吃什麼醋?」
「我也想跟你合作。」
何旭終於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偏過頭看向他。
那表情介於「你在說什麼屁話」和「你認真的」之間:「你跟我合作什麼?」
「什麼都能合作。」江言白的目光還落在前方的路上,但語氣越來越幼稚了,「你跟她跳舞,我也要你跟我跳舞。你給她編舞,我也要你幫我編舞。你跟她排練,我也要你跟我排練。」
「我以前不是都給你編過嗎?」
「那些都是你編給別人跳的,我要你自己跳。」
「那就編唄,我又沒說不給你編。」
「那你得給我編得比她的好。」
何旭被他這番話說得沉默了一下。他看著江言白,說:「你幼不幼稚?」
「我本來就這麼幼稚。」江言白終於偏過頭飛快地瞥了他一眼,然後重新把目光落回前方,「你認識我六年了,你第一天知道?」
「我知道你幼稚,但不知道你幼稚到跟人搶一個編舞。」
「反正你得給我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