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整棟房子安靜得像沉在水底。
何旭的房間早就熄了燈，走廊盡頭的門縫底下透不出一絲光亮。
他今天排練了一整個下午，回來之後又整理編舞筆記到十一點，倒在床上幾乎是沾枕頭就睡著了。
江言白的房間還亮著燈。
他沒在看書，也沒在處理工作郵件——他只是靠在床頭，盯著天花板，腦子裡轉著一堆亂七八糟的事。
何旭恢復得很好，說話的聲音一天比一天通透，練舞的狀態一天比一天鬆弛，連帶著整個人都像被那場手術換了一層底色。
江言白應該高興的。
他確實高興。
但那些從Jen那裡知道的關於他過去的事，時不時就會浮上來，像一根卡在喉嚨里的小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韓國。
月音娛樂。
消失的檔案。
那個對著鏡頭揚起嘴角的十六歲少年。
他好幾次想開口，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何旭最近心情不錯，他不想破壞這種節奏。
不想在何旭剛重新學會好好說話的時候，又把人拽回或許不愉快的記憶里。
於是他就一直擱著，擱到自己也快忘了。
然後敲門聲響了。
江言白偏過頭，門縫底下透進來一道窄窄的光，有人站在門外。
江言白從床上坐起來，赤腳踩過地毯，拉開門。
Jen站在門口，手裡捧著一台薄薄的筆記本電腦，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有些晦暗不明。
「你還沒睡。」Jen說，語氣不是疑問。
「你也沒睡。」江言白靠在門框上，「怎麼了？」
Jen沉默了一下，把手裡的筆記本電腦微微抬起來，屏幕朝向他：「之前跟你聊過何旭的過去之後，我又去查了一下韓國的事——我在月音的舊伺服器里又找到了一些東西。」
江言白的目光落在那塊發光的屏幕上：「……什麼？」
「還是視頻。」Jen說，「但這次是練習室固定攝像頭的監控花絮，還有一些宿舍里的日常拍攝——應該是公司當年用來做宣傳素材的，後來沒用上，一直封在舊硬碟里。」
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用詞：「我看了幾段。有些內容……不太好。」
江言白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撐在門框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點：「什麼叫『不太好』？」
Jen沒有立刻回答。
她偏過頭，往走廊盡頭何旭房間的方向看了一眼——門縫底下沒有光，裡面很安靜。
江言白看了她兩秒，側身讓開了門口。
Jen走進房間，把筆記本電腦放在床頭柜上，按了一下空格鍵，屏幕亮了起來。
畫面是一間不算大的練習室，鏡頭從俯拍角度固定在高處，覆蓋了整個空間。
畫質帶著舊式監控特有的模糊顆粒感，邊緣微微泛白，右下角有一串韓文的日期戳。
江言白在床邊坐下來，目光釘在屏幕上。
畫面里有七八個少年，穿著統一的黑色訓練服，正站在鏡子前調整站位。
年紀都不大，看起來十四到十七歲之間。
站在最中間的是一個高個子男生，五官端正，下頜線已經長出了稜角，姿態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領隊感。
江言白認出他了——朴道岸，月音娛樂後來推出的那個男團的隊長。
朴道岸旁邊是幾個同樣穿著訓練服的少年。
有人低頭繫鞋帶，有人活動手腕，有人正對著鏡子調整自己的表情。
何旭也在其中——十六歲，頭髮比現在長一些，搭在眉骨上，站姿比其他人更放鬆一點。
他在人群靠後的位置，雙手插在褲兜里，正在和旁邊一個比他矮半個頭的少年說著什麼。
那少年正仰頭看著何旭，表情帶著點緊張。
何旭低頭回了一句，嘴型看不大清，但那矮個子少年聽完之後明顯鬆了一口氣，嘴角彎了一下。
練習室的門開了，一個穿著白色Polo衫的男人走進來。
二十歲上下，剃著極短的寸頭，表情冷漠。
他走進來的時候沒有打招呼，只是走到練習室正前方，在鏡子前面站定。
所有人在他進來的瞬間安靜了下來。
朴道岸最先站直，雙手垂在身側，微微頷首：「선생님 안녕하세요.（老師好。）」
其他人跟著重複了一遍，何旭也低了低頭。
視頻里的對話是韓文，Jen提前查好了翻譯，不時暫停翻譯。
男人掃了一圈：「오늘은 『오아시스』 연습한다. 저번 주에 배운 거 다 까먹었으면 바로 나가.（今天練《綠洲》。上次學的全忘了的話現在就出去。）」
沒有人出聲。
音樂從角落的音箱裡流出來，節奏偏快，鼓點密集。
七八個人同時動起來，動作整齊度不錯——畢竟已經是經過了選拔的練習生，底子都在線。
何旭在隊伍後排，他的動作幅度比其他人更乾淨。
同樣的wave，他能做出更清晰的層次感；同樣的轉體，他落地的重心比別人更穩。
江言白看著屏幕里十六歲的何旭跳舞的樣子，那種熟悉又陌生的感覺又涌了上來。
然後是事故。
何旭在做一個連續轉體的時候落地的位置和其他人發生了偏差——他旁邊的那個矮個子少年似乎踩錯了節拍，提前往左移動了半步，剛好撞上了何旭轉體後的落點。
何旭的腳踝被絆了一下，整個人失去平衡，往右側摔了下去。
膝蓋先著地，然後是手肘，最後整個人側身倒在了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音樂還在繼續。
朴道岸最先注意到了，他停下來，偏過頭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何旭。
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皺了一下眉，像是在判斷這是什麼情況。
旁邊幾個人也陸續停了下來。
那個矮個子少年第一個蹲下來，伸手去扶何旭的胳膊：「형！괜찮아요？！（哥！你沒事吧？！）」
何旭趴在地板上，手肘撐了一下地面，試圖站起來。
但右腿剛一用力，他的眉頭就猛地皺了一下——右腳踝以不正常的角度歪著。
「嘶……」他吸了一口氣，聲音不大，但能聽出是咬著牙在忍。
旁邊另一個年紀小一些的少年也蹲了下來，手扶著何旭的後背：「형, 발목——（哥，腳踝——）」
何旭還沒來得及回答，穿白色Polo衫的男人已經走了過來。
他站在幾個人面前，低頭看著倒在地上的何旭，然後開口了，語氣比他剛才說話時冷了一個調：「일어나.（站起來。）」
何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一下：「발목이…（腳踝……）」
「일어나.（站起來）」男人重複了一遍，表情沒有變化，「연습 중에 멈추면 안 돼. 다친 게 아니면 바로 일어나.（練習中不能停。沒受傷就站起來。）」
那個矮個子少年還蹲在何旭旁邊，聽到這話抬起頭，聲音帶著一點急：「선생님, 형 발목이——（老師，哥的腳踝——）」
「야, 너는 뭐야?（喂，你算什麼？）」男人打斷他，目光掃向那個少年，「네가 가르치는 거야? 내가 가르치는 거야? 선배들 앞에서 참견하지 마.（你教還是我教？在前輩面前別插嘴。）」
少年的肩膀縮了一下，聲音哽在喉嚨里，低下頭沒再說話。
朴道岸站在幾步之外，雙臂交叉，看著這一幕。
他沒有插手，也沒有說話。
他旁邊另一個年長的練習生——江言白後來認出是金景圭，男團的副主唱。
他輕輕「嘖」了一聲，用只有旁邊幾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了一句：「쟤네 왜 저렇게 붙어 있어? 자리나 차지하고.（他們怎麼擠成一團？占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