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讓Jen查我了。」何旭重複了一遍,聲音沒有拔高,但那種平靜比發火更讓人難受,「你從她那裡看到了什麼,然後你決定今天早上來試探我。」
「何旭——」
「你別叫我名字。」何旭打斷他,「你回答我,是,還是不是。」
餐廳里安靜了很長時間。
窗外的陽光落在兩個人之間的地板上,把桌腿的影子拉得很長。
江言白坐在那裡,低著頭,手指搭在膝蓋上,指節微微泛白。
「……是。」他終於說。
何旭閉上眼,靠回料理台邊緣,後背撞上大理石台面,發出一聲悶響。
然後他睜開眼,看著江言白,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你看了多少?」
「不多。」
「不多是多少?」
「兩個視頻。練習室和宿舍的。還有一份舊檔案。」
何旭的嘴角扯了一下:「……你憑什麼?」
江言白猛地抬起頭:「因為我關心你!」
「關心我?」何旭往前邁了半步,語氣終於拔高了一點,「你關心我,就趁我睡著的時候讓人翻我的老底?你關心我,就背著我查我以前的事?你問我以前去過哪,我他媽以為你只是隨口聊天——結果你早知道了,在這兒等著套我話?」
他的聲音帶著許久未曾有過的微顫,很低,但像砂紙一樣刮在空氣里。
「江言白,你要是真的想了解我,你可以直接問我。你認識我六年,你什麼時候見過我不讓你問?」
江言白的嘴唇動了動,聲音悶在喉嚨里:「……我怕你不說。」
「我不說,你就自己去翻?」何旭看著他,胸口在起伏,呼吸比平時急促,「你把我當什麼了?你養的貓?你撿回來的一條狗?你懂什麼叫隱私嗎?!」
他的聲音終於在最後那句話上炸開了,尾音帶著壓抑太久的憤怒和一種被撕開的難堪。
「何旭——」
「何旭。」江言白的聲音低了下去,「我錯了——我不是故意要——」
「你別說了。」
何旭打斷他,往後退了半步,重新靠回料理台邊緣,雙手插進運動褲的口袋裡。
江言白坐在椅子上,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釘住了,一動不動。
何旭看著他那個樣子,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玄關走去。
腳步不重,但很決絕,像是不打算再回頭。
江言白的聲音從身後追上來:「何旭,你去哪?」
「……出去走走。」何旭頭也沒回,伸手拉開了門,「你讓我自己待一會兒。」
門合上了,發出一聲很輕的、幾乎聽不見的響。
客廳重新安靜下來。
江言白坐在餐桌前,面前那碗粥已經徹底涼了,白色的米粒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膜。
他把臉埋進手裡,十指扣進髮根,用力攥了一下,又鬆開。
廚房裡傳來一聲極輕的、Marco在料理台前收拾東西的聲響,然後也安靜了。
——
何旭走出大門的時候,腳步很快。
快到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走得多快,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走出那條種著棕櫚樹的岔路,拐上了通往主幹道的斜坡。
洛杉磯午後的陽光直直地砸下來,在柏油路面上鋪開一片刺目的白。
他眯了眯眼,沒停步。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只是想離開那棟房子,離開那張餐桌,離開江言白那張臉。
腦子裡很亂。
那些話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他其實已經後悔了。
他聽見自己說「你把我當什麼了」——那句話像一把刀,精準地捅在江言白身上,也捅在他自己身上。
他認識江言白六年。
那個人嘴上油嘴滑舌,手上卻從來沒少幹過實事。
江言白在美國還給他找醫生,他住院的時候江言白翹了錄音棚的會來陪床,他恢復期不能說話的時候江言白每天回來第一件事就是確認他在不在。
他全記得。
但他沒辦法不生氣。
那種被翻開的、被窺視的、被人在暗處拼湊他過去的感覺,像一根刺扎進他的脊背。
他不知道Jen查到了多少,不知道江言白看到了什麼視頻、什麼檔案、什麼他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的細節。
那種未知的恐懼蓋過了他對江言白的信任。
他繼續往前走。
路兩側的房屋逐漸變得稀疏,籬笆變成了灌木叢,灌木叢變成了空地。
他在這片街區住了快兩個月,每天跑步都會經過這條路,但此時這條路很不一樣。
走到一個岔路口的時候他停下來。
路口有一棵老橡樹,樹冠大得遮住了半條路,樹蔭底下擺著一張褪色的長椅。
他在那張長椅上坐了下來。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間漏下來,在他膝蓋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風吹過來,帶著一點乾爽的涼意。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指還在微微發顫。
那種顫不是冷——是腎上腺素退潮之後的餘震。
整個身體在回應剛才那場衝突。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你他媽……應激什麼……」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帶著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微弱的自我安撫,「你生什麼氣……他是因為關心你……你又不是不知道……」
但那些話說出來並沒有讓那股翻湧的情緒平復下去。
反而像把蓋子掀開了一條縫——底下那些被壓了太久的東西開始往外冒。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他想起十二歲那年在醫院裡醒過來,隔壁床的小孩有媽媽陪著,他只有一碗已經涼透了的粥。
他想起十六歲那年在首爾的練習室里,腳踝腫得像饅頭,穿白色Polo衫的男人站在他面前說「站起來」。
他想起那些被遞到面前的、帶著「訓練」外衣的欺凌,他忍著不說,是因為說了也沒有用。
他想起十七歲那年春天,他站在月音娛樂的走廊里,手裡攥著一份退訓申請書,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三月的風吹進來,帶著涼意。
有人告訴他:「你簽了字,你在這邊的一切都會消失。就當沒來過。回去之後別提這邊的事。」
他簽了。
被迫簽了。
然後他真的再也沒有提過。
他以為那些事已經被他壓到了足夠深的地方,深到連他自己都不會再去翻。
但原來不是。
那些東西一直在。
只是他以為他不記得了。
何旭坐在長椅上,低著頭,胸口在起伏。
呼吸的節奏開始變得不太對——比剛才更快,更淺,帶著一種他熟悉的、過去幾年偶爾會在深夜發作的緊窒感。
他按住胸口,試圖把呼吸往下壓,但胸腔里的那層緊跟著收緊,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裡面箍住了他的肋骨。
不夠。
空氣像是變得稀薄了,每一次吸氣都只能灌進半口。
他的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指節泛白,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視野邊緣開始出現細小的光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