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學一成不變，但也有意料之外的邀請。
何旭跟著朴秀英發來的地址找到那家餐廳的時候，心裡還在猜這頓飯到底是什麼名頭。
朴秀英的邀請發得很短，就一行字：「【以下對話均為韓語】周四晚上七點，一起吃個飯。有個朋友想見你，也想見見Ian。」
何旭回了個「好」，沒多問。
他以為只是朴秀英某個圈內熟人，隨便吃頓飯，聊聊Ian的進度，順便看看他這個人到底值不值得繼續教。
結果他推開包廂門的那一刻，整個人頓住了。
這個人的名字上一次登場還是《Ouroboros》上熱搜的時候，他在下面發了一條評論。
朴度賢，坐在靠窗的位置。
那人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襯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手腕。
頭髮打理得很精緻，劉海微微往後梳，露出乾淨的額頭。
燈光從側面打下來，在他眉骨和鼻樑上投出恰到好處的陰影。
他比何旭在屏幕上看過千百遍的樣子看起來更窄一些，臉更小，顴骨的輪廓更鋒利。
但這種鋒利讓他整個人多了一層距離感——一種莫名的從容，帶著毫不遮掩的優越感。
他正在低頭翻手機，聽到門響抬起頭來，目光落在何旭身上，然後露出一個微笑。
「啊，何旭。」他站起來，朝何旭伸出手，用的是平語，發音帶著一絲隨意，「久仰大名。我是朴度賢。」
何旭握住那隻手，力道適中：「……您好。」
他的韓語出來的時候比自己預想的更好。
畢竟最近每天和Ian說韓語，口語確實進步了不少。
朴度賢的目光在他臉上多停了一瞬，像是對他的長相和穿著做了某種快速的評估，然後鬆開手，重新坐回椅子上。
「坐吧，別站著了。」
朴秀英坐在朴度賢對面，面前放著一杯已經喝了一半的茶。
她看到何旭進來，微微點了一下頭，算是打過招呼。
Ian坐在她旁邊，低著頭，難得穿了一件還算板正的外套。
何旭在朴秀英旁邊的空位坐下來，和朴度賢之間隔了一張椅子的距離。
包廂不大，一張圓桌，四把椅子。
牆角的音箱放著低音量的大提琴曲，混雜著窗外隱約的街聲。
「何旭啊，最近很忙吧？」朴度賢先開了口，語氣帶著一種自然的、不顯刻意的好奇，「我聽說你剛拍完卡特的電影，又給NOVA做編舞——行程排得很滿。」
「還好。」何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習慣了。」
「我以前也拍過動作戲，但後來還是覺得跳舞更自在。」朴度賢靠在椅背上，姿態鬆弛，「電影拍攝的節奏太慢了，一個鏡頭要拍十幾遍——我耐心很有限。」
何旭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但他在心裡想的是，這個人說話的方式和他想像的確實不太一樣。
他想起自己以前在伴星上課的時候，給學生放過多少遍朴度賢的舞蹈視頻。
那會兒他把這個人奉為某種標杆。
他在黑板上寫過朴度賢的名字，對著那群十幾歲的練習生說「你們的目標是練到這個程度」。
他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坐在朴度賢對面，聽他談論各種形形色色的話題。
上菜之後，話題在餐桌上游移。
朴度賢聊了一些他最近在洛杉磯的行程——一個舞蹈綜藝的客座評委，幾場和當地舞團合作的小型演出，還有一個品牌代言正在談。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隨意，像是在分享日常生活。
但何旭莫名覺得——他把每一個細節都描述得比實際更精彩一些。
「那個綜藝的導演跟我說，他們請了三年才請到我。」朴度賢夾了一塊烤魚，「我說我檔期很緊，最多待兩周。他說兩周也行，只要我肯來。」
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任何人，只是低頭撥弄著盤子裡的食物，像是在講一件習以為常的小事。
何旭喝了一口水，心想這頓飯比他預想的要難吃不少。
不是因為菜不好——菜確實不錯，擺盤精緻，食材新鮮，每一道都是精心準備的。
他嘗了所有，味道都很好。
但他發現自己在聽朴度賢說話的時候，注意力始終無法集中在那張臉上。
他原本以為那個名字出現在他面前時，自己會有某種「見到偶像」的悸動。
但那種悸動一直沒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類似於「我為什麼要坐在這裡聽這些」的輕微疲憊。
他不是朴度賢的粉絲，但他欣賞那個人的作品和才華——這種欣賞是真實的。
只是現在，那個名字背後的人正坐在對面，用一段他自己加工過的故事填充著餐桌上的安靜。
語氣，和他在《Ouroboros》底下的評論完全不是一種風格，怕是帳號運營團隊潤色過了。
何旭覺得自己大概和對方合不來。
他低頭又喝了一口水，把那個念頭壓了下去。
甜點端上來的時候，朴秀英終於把話題轉向了正事。
她放下手中的勺子，看了朴度賢一眼，又看向何旭：「今天約這頓飯，其實是度賢想認識你。他之前在ins上看了你的《Ouroboros》，一直說想見見。」
何旭愣了一下，偏過頭看向朴度賢。
朴度賢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切著自己盤子裡那塊提拉米蘇，嘴角帶著一個微微彎起的弧度：
「那支舞確實不錯。技術上沒什麼大毛病，但說實話，還差一點火候——主要是情緒鋪得不夠滿，中段那段連續旋轉的收束可以再壓深半拍。」
他抬眼看向何旭：「當然，你能在那種場合跳成那樣，已經很不容易了。很多年輕舞者到那個台上總是出錯，你至少完整跳下來了。」
何旭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他聽得出那句話的句式——表面上在夸，實際上在告訴對方「我比你更強，我在指點你」。
他沒有反駁。
甜點吃完之後，朴秀英把話題轉向了Ian。
她放下叉子，目光落在Ian身上：「Ian最近在跟何旭老師學跳舞，進步很快。我想讓度賢也看看。」
朴度賢靠在椅背上，像是來了點興趣。
他把目光轉向Ian，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然後朝那個方向微微抬了一下下巴：「跳一段我看看。」
他的語氣不容拒絕，像是他給了Ian一個機會，而Ian應當珍惜。
何旭注意到Ian的脊背在聽到那句話的時候幾不可見地繃了一下。
他依然低著頭，手指搭在膝蓋上，沒有回應。
「Ian，」朴秀英的聲音放輕了一些，「你就跳一小段，不用太長。」
Ian沒有抬頭。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蜷了一下，然後又鬆開。
何旭看著他那個樣子，正要開口說「他不願意就算了」——
朴秀英先說了：「他不是不願意，他只是需要時間。」她轉向Ian，聲音放得更柔了一些，「你想跳嗎？」
Ian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了一眼何旭的方向。
何旭無奈地對他攤了攤手。
「……嗯。」
Ian從椅子上站起來的時候動作很慢，像是在給自己留出調整的時間。
他走到包廂靠牆那一側相對空的地方，站定，然後停了兩秒，開始展示。
他跳的是何旭最近在教他的那組簡單收勢，從站立到重心轉移，然後是那個他已經練過無數遍的轉身。
動作乾淨，幅度不大，姿態端正，氣息均勻。
他停下來之後，又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來。
包廂里安靜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