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度賢靠在椅背上，目光在Ian身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把叉子放下，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脆響。
「嗯，條件還行。動作框架有了，但細節問題很多。」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轉體的角度偏了，重心轉移的時候膝蓋收得太快，肩膀的幅度也不對——你沒有教過他基礎的核心發力嗎？」
最後那句話是對著何旭說的。
何旭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他才學了一個多月，進度不算慢。」
「一個月也能教很多東西。」朴度賢放下水杯，語氣從容，「我當年帶學生，兩周就能把基礎框架搭起來。當然，那種方式適合想走這條路的孩子——如果只是玩玩，那確實不用太認真。」
他這話說得不重，但每一個詞都像在暗示「你教得不夠好」。
「不過天賦確實有，底子也不錯。」他轉向Ian的方向，語氣帶著一種長輩式的滿意，「你要是願意，來首爾跟我學，一周兩次課，我親自帶，不會虧待你。」
他轉向朴秀英，語氣帶著一種「你看，我已經替你考慮好了」的從容：
「秀英姐，Ian底子確實不錯，但基礎打得不夠紮實。如果送到我這邊來，兩個月就能看到明顯變化。年底有個國際青少年舞蹈比賽，好好準備一下，拿個獎不是問題。」
他說完這話的時候，目光從朴秀英臉上滑到何旭臉上，像是在等一個服氣的表情。
何旭沒有說話。
朴秀英端著茶杯，沒有立刻接話。
她當然知道朴度賢的名字意味著什麼——世界級舞者，三屆大賽冠軍，在韓國乃至亞洲舞圈都稱得上「天花板」。
這也是她為什麼會放低身姿請一個娛樂圈後輩來吃飯——她想讓朴度賢看看Ian是不是真的這麼有天賦，又是不是該繼續這條路。
朴度賢這番話說得也不無道理：更系統的訓練、更豐富的資源、更有分量的推薦渠道——任何一條單獨拿出來，都足以讓一個舞者少走好幾年的彎路。
但她的目光落在Ian身上。
那少年依然低著頭，姿態看起來和吃飯時沒有區別。
但她看到他手指搭在膝蓋上，指節微微泛白，指尖壓著布料，像在克制什麼。
她認識這個表情。
Ian一感受到壓力和不適，就會這樣。
何旭坐在一邊，目光在三人臉上掃來掃去，最後決定打破沉默。
他把筷子輕輕擱在碗沿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聲響。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但語氣很堅定：「不用了，他跟我學就行。」
朴度賢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眉毛微微抬了一下：「何旭老師這是信不過我的水平？」
「不是水平的問題。」何旭的聲音依然平，但帶著一種明確的、不容商量的東西，「他現在這個階段，換老師對他不太好。他已經適應了我的節奏，換了人又要重新磨合。」
「適應是可以重新建立的。」朴度賢的聲音帶著一種從容的耐心，像是在對一個不太懂事的孩子解釋道理，「小孩的適應能力比你想像的強。換一個更專業的老師，對他來說不是壞事。」
「我知道。」何旭說，「但他現在需要的不是『更專業』的老師，是一個他願意信任的人。」
朴度賢看著他，嘴角帶著一個不太明顯的弧度，像是被逗笑了：「何旭老師倒是很護著自己的學生。不過我得說一句——你想當一個好老師，光會護著是不夠的。你得知道什麼時候放手。」
何旭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沒有接話。
他放下杯子的時候目光越過杯沿，落在Ian身上——那少年正低著頭，手指重新搭回了膝蓋上，姿態比剛才鬆弛了不少。
他偏過頭看向朴秀英。
她正端著茶杯，目光在何旭和朴度賢之間來迴轉了一圈，然後極其輕微地朝何旭的方向點了一下頭。
何旭收回目光，把最後一口茶喝完，然後開口：「時間差不多了，我明早還有課。」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自然，像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朴秀英也適時地放下了茶杯：「那今天就到這兒吧。度賢，你還要待多久？」
「再待兩周。」朴度賢也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何旭，很高興認識你，下次有機會再聊啊。」
何旭點了點頭，沒有說「好」也沒說「不好」。
他拿起外套，偏過頭看了Ian一眼：「Ian，他們大人聊天，你會不會無聊？要不要跟我走。」
Ian立馬從椅子上站起來，跟在他身後，像是早就想走了。
——
何旭走出餐廳的時候，步子比平時快了不少。
他沒有用外套擋住臉，也沒有管門口那個正在泊車的服務員多看了他一眼。
只是大步穿過門廊，走到路邊，然後站定，深呼吸了一口洛杉磯夜晚微涼的空氣。
他聽見身後一直跟著的Ian的腳步聲。
他偏過頭，看到Ian正低著頭站在他旁邊，外套拉鏈敞著。
何旭看著他那個樣子，把到嘴邊的髒話咽了回去，換了一句：「……冷嗎？」
Ian搖了搖頭。
何旭幫他把外套拉鏈拉上，然後掏出手機準備叫車。
他不是生氣。
至少不完全是。
他只是覺得無語——一種被一個有資歷的前輩當面「提點」之後，還不能當場翻臉的憋屈。
他想起自己十五歲剛去韓國當練習生的時候，也不是沒遇到過這種人。
那些比你年長几歲、自認為見多識廣的「前輩」，用一種「我在幫你成長」的姿態，當著你的面指出你的不足，語氣裡帶著一種你不知道該怎麼反駁的居高臨下。
你明明知道自己沒錯，但你又沒法說「你錯了」，因為對方確實比你成功。
那種感覺太熟悉了。
不過沒見過朴度賢爹味這麼重的。
他重新看了一遍手機上的導航，確認自己選對了目的地，正要按下確認鍵，Ian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哥不回家嗎？」
何旭低頭看了他一眼：「等車，先送你回去。」
Ian「哦」了一聲，又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的聲音又響起來，更輕了一些：「……那個叔叔說的話，哥不要放在心上。」
何旭的睫毛動了一下，偏過頭看著他。
「我不想去他那裡。」Ian說，「我想跟你學。」
何旭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你媽剛才也沒答應他。」
「我知道。」Ian的聲音很平，「但她猶豫了——我不喜歡她猶豫。我不會猶豫的，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