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摘下耳機,從調音台後面站起來,在控制室里踱了兩圈。
然後他停下來,偏過頭,目光越過七個人,落在沙發上那個一直沒怎麼說話的人身上。
「Hey.」弗萊徹推了推眼鏡,「You sing?(你會唱歌嗎?)」
何旭愣了一下,抬起頭:「……Me?(我?)」
「Yeah. Your voice—it's low. Really low.(對。你的聲音——很低。非常低。)」弗萊徹從台本上撕下一張便簽,在手裡轉了一圈,「【英】我喜歡這些孩子的表現。能量很足,和聲很乾淨。但缺了點東西。」
他走到監聽音箱旁邊,把副歌最後一段的某一軌拉出來重放了一遍:「【英】你們聽。最上層很亮,非常亮。中間層很紮實。但最底下呢?不夠沉。我需要一個聲音墊在所有這些下面,讓整首歌震起來。」
他轉過身,看著何旭:「【英】你說話的聲音已經有那種分量了,之前你跟那幾個孩子說話的時候我就聽到了。如果你能唱——哪怕只是一點點——我想試試。」
控制室里安靜了一瞬。
七個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何旭。
何旭坐在沙發上,表情空白了一拍。
「……I haven't sung in years.(……我好幾年沒唱過了。)」他說,聲音比平時更啞了些。
「But you can sing.(但你能唱。)」弗萊徹的語氣是陳述句,「The question is whether you're willing to try.(問題是你願不願意試。)」
何旭靠在沙發靠背上,低頭看著自己搭在膝蓋上的手指。
他確實會唱這首歌。
NOVA練了快半個月,他每天下午都在旁邊看著、聽著、糾正著,那些旋律和歌詞早就刻進了他的腦子裡。
洗澡的時候哼過,等車的時候哼過,甚至給Ian示範動作的時候嘴裡都無意中飄出來過幾句。
但他沒有認真唱過。
一次都沒有。
聲帶手術後,他試過說話,試過念台詞——但他從來沒有把聲音推上去或是壓下來。
他不知道自己的聲帶還能不能做到。
「……I'll need a minute.(……我需要幾分鐘。)」何旭說。
弗萊徹點了點頭:「Take your time. I'll set up the booth.(慢慢來。我去準備錄音間。)」
何旭站起來的時候,楊勝從旁邊走過來,在他面前站定。
那少年看著他,低聲說了一句:「何老師,你可以的。」
何旭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但嘴角動了一下。
他走進錄音間的時候,弗萊徹已經站在控制室那一側,透過玻璃看著他。
何旭戴上耳機,站在麥克風前,活動了一下喉嚨和肩膀。
「What do you need?(你需要什麼?)」弗萊徹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
「……Just the track. From the last chorus.(……就伴奏。最後一段副歌。)」何旭說。
「You know it?(你會唱?)」
「I know it.(我會。)」
弗萊徹在控制室里按下了播放鍵。
伴奏從耳機里湧出來的時候,何旭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他等了四拍,然後在副歌進來的那一瞬間開口了。
「We are the echoes in the dark——」
他的聲音從監聽音箱裡傳出來的時候,控制室里的所有人都停住了。
那種低音和他平時說話的質感完全不同——更深、更沉、帶著一種被氣息從胸腔最底部托起來的厚重感。
每一個字都像被壓過一道看不見的濾網,有重量,帶著故事感的低沉和質感。
它和NOVA七個聲音疊在一起的時候,整個副歌的底色被重新鍍了一層。
弗萊徹在調音台前面推了兩格推子,把何旭的軌拉大了一些,然後按下通話鍵:「Again. Same part.(再來。同一段。)」
何旭又唱了一遍。
這一次他的聲音比剛才更穩,尾音帶著一種自然的顫動,卻絲毫不見勉強。
錄了四遍之後,弗萊徹按下停止鍵,在調音台上把八條音軌疊在一起——七個人加上何旭的低音——推了一遍完整版本。
控制室里安靜了很久。
弗萊徹摘下眼鏡,用手背揉了揉眼睛,然後重新戴上,在台本上寫了一行字,抬起頭看著玻璃另一側那個還站在麥克風前的人。
「Okay.」他說,聲音比剛才輕了半度,「That's it. That's what the song needed.(就這樣。這就是這首歌需要的東西。)」
控制室後面站著的那幾個製片方代表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人無聲地比了個大拇指。
何旭從錄音間裡走出來的時候,七個人還站在控制室門口,表情各異。
楊勝站在最前面,等何旭走近的時候開口了:「何老師……你剛才那個聲音……」
何旭從他身邊走過,從桌上拿起自己的水瓶喝了一口,語氣恢復了那種平平的調子:「怎麼了?不好聽?」
「不是不好聽。」楊勝的聲音帶著一種微妙的發顫,「是太好聽了。」
何旭擰上瓶蓋,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好聽你勞務費分我點。」
楊勝沒有理會他的話。
他剛才透過控制室的玻璃窗看著何旭站在麥克風前閉眼唱歌的樣子——那個畫面和他認識的何老師完全不同。
從來不在人前展示自己的聲音——總是用「嗓子不行」這個理由把自己藏在所有需要開口的場合之外。
但他剛才唱了,而且唱得那麼好聽。
那是一種不需要被證明的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