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的部分已經結束，錄製進入下一個階段。
MV拍攝安排在錄音完成的第三天。
製片方租下了一個廢棄的工業碼頭，洛杉磯河下游那片被鐵絲網圍起來的舊倉庫區。
拍攝當天早上六點，何旭就到了現場。
他是和NOVA七個人一起坐車來的。
七個人在車上還迷迷糊糊地靠著車窗補覺，只有楊勝撐著精神看今天拍攝流程的PDF——那個文件何旭前天晚上發給他的，他到現在還沒完全消化。
何旭下車之後沒有急著進去，站在鐵絲網外面看了兩分鐘。
晨光從東邊的倉庫屋頂後面滲出來，把整片場地照成一種灰濛濛的、帶著金屬冷感的光調。
整個場地有種天然的廢土感。
何旭收回目光，推開鐵絲網上那扇半開的鐵門，走了進去。
片場已經搭建得差不多了。
燈光組在倉庫內部和外部各架了幾組燈，黑旗和反光板靠在牆邊。
道具組的人正在調整那幾輛廢棄卡車的停放位置，有人蹲在地上用噴漆給地面做標記。
七個人剛下車，就被化妝師和場務上趕著去做妝造了——何旭看過定妝照，和他當時飾演蘭登時的差不多。
製片方的現場製片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叫黛娜，穿著工裝褲和運動鞋，手裡拿著一台平板電腦。
她看到何旭走進來，朝他點了一下頭：「【以下對話均為英文】何，早。你那個走位圖我們已經貼好了，你看看有沒有要調的。」
何旭走過去看了一眼她平板上的鏡頭清單，又低頭掃了一遍地面上那些標記點位，然後偏過頭看向倉庫內部。
「沒問題。」他說。
黛娜點了點頭，轉身朝導演的方向走了幾步，然後又停下來，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對了，攝影師是馬克。他拍過不少音樂錄影帶，經驗很豐富。」
何旭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話。
導演叫霍華德，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頭頂禿得厲害，戴著一頂棒球帽試圖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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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監視器後面，手裡攥著一杯還沒喝完的咖啡，看起來已經來了有一陣了。
何旭走過去打了個招呼，霍華德抬起頭來，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就是編舞？」
「對。」
「那個走位圖是你畫的？」
「嗯。」
霍華德沉默了一下，然後把咖啡杯放下，手指在平板上劃了兩下，調出何旭之前發來的編舞示意圖。
上面畫著七個人的移動軌跡，每一條線都標註了方向和步數，轉折點用圓圈標出來，旁邊附了對應的時間碼。
「你這張圖我看了三遍。」霍華德說，「複雜得跟地鐵線路圖似的。」
何旭沒有接話，等著他繼續說。
「但你說的這個效果——七個人從七個不同入口進場，在倉庫中央匯合，然後分三組穿越不同的障礙路線，中間還有兩次交叉換位——」霍華德的手指在示意圖上劃了一下，「這中間任何一組慢了半拍，整個畫面就會散。」
「所以我建議一鏡到底。」何旭說。霍華德靠在椅背上，偏著頭看了他兩秒，沒有立刻接話。
他似乎在權衡什麼——一個編舞師提議讓攝影師扛著二十公斤的機器跟著七個少年跑完兩百米的障礙路線，聽上去確實不像是一個正常的MV拍攝方案。
「先看人。」霍華德最後說了一句，把咖啡杯放下，「等他們化完妝換完衣服，先讓馬克試一條，看看效果再說。」
何旭點了點頭，沒再爭辯。
他退到倉庫邊緣，靠在鐵絲網上，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化妝間設在倉庫旁邊一間臨時搭出來的白色棚子裡，七個人正在裡面被化妝師和造型師按在椅子上折騰。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棚子的帘子被掀開了。
七個人陸陸續續走出來。
何旭偏過頭看了一眼，然後整個人冒出一種微妙的欣慰。
七個人的造型走的是和《The Piece》里蘭登那種戰術風格接近的路線，但每個人的細節都不一樣。
晨光從他們身後透過來，把每個人身上那些不同質感的衣料照出不同的光澤。
倒是顯現出每個人不同的人設風格來。
「不錯。」他難得誇了一句。
黛娜站在何旭旁邊，手裡還攥著那台平板電腦，目光從七個人身上掃過去，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了一句：「……這些衣服比定妝照好看多了。」
何旭看著他們走進倉庫的背影，忽然覺得這些人比他上次見到的樣子成熟了不少。
「人齊了。」霍華德的聲音從監視器方向傳過來，「化妝組撤出場地，各組就位——馬克，先試一條看看。」
馬克從後台幕布里走出來。
他三十多歲，瘦高個，穿著一件黑色T恤，脖子上掛著一副監聽耳機，手裡拎著一台斯坦尼康穩定器。
那機器何旭之前見過，常用於舞台運鏡，光機身就有十幾公斤，加上雲台和電池組，總重將近二十公斤。
馬克走到起點位置，把穩定器扣在腰間，調整了一下肩帶的位置，然後朝倉庫內部比了個手勢：「第一鏡，試拍。所有人就位。」
何旭退到監視器後面，站在霍華德旁邊。
音樂響了。
馬克跟著楊勝的切入軌跡移動，低角度貼著地面跟拍，然後切到江洋的走位軌跡上。
兩個人交叉換位的瞬間，馬克從他們中間穿過去——但旋轉角度明顯收著，幾乎是原地轉了半圈，江洋的半個身子已經被切出了畫框。
霍華德在監視器後面皺了一下眉，但沒說話。
馬克繼續跑。
祁緒楠從倉庫深處的小門出來，馬克跟著他穿過窄道，側身擠過去的時候機器蹭了一下牆壁，畫面晃了一瞬。
中央平台，宋應文和王亦君匯合，馬克從斜坡跑上去，背景里那面牆上的塗鴉因為對焦糊成一片。
李不凡從鐵架下面滑過去，馬克沒有完全貼地，機器在半空中懸了一瞬，畫面切到中低角度又拉回來的時候，李不凡已經站起來了。
最後的收束段，陸一鳴站在倉庫盡頭的窗前。
馬克從遠處跑過去，鏡頭推近的速度太慢，推到最後的時候陸一鳴已經擺完了ending pose，畫面在構圖完成之前就切掉了。
馬克喘著氣站定，回頭看向霍華德的方向。
霍華德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再來一條。」
第二條比第一條好了一些。
馬克的旋轉幅度放大了，滑行也貼地了，推進的速度也提上去了。
但霍華德看完之後還是搖頭。
「馬克，我需要你整個畫面有更強的衝擊力。」霍華德摘下棒球帽，撓了撓頭頂稀疏的頭髮，「這個走位圖設計的路線有將近兩百米，中間有七次障礙翻越、兩次交叉換位、三組不同路線的切換。但你現在給我的感覺——像是累得根本沒時間關注畫面。」
馬克站在倉庫中央，把穩定器從腰間卸下來，活動了一下手腕：「站著說話不腰疼——這機器太重了，步行拍攝還能說說，跑到後半段手臂已經在抖了。」
霍華德皺著眉，低頭看了一眼平板上的回放畫面，然後偏過頭看向製片方的幾個代表。
那三個人站在監視器後面，表情禮貌但明顯不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