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旭把穩定器卸下來遞給馬克之後,手指還在抖——肌肉在連續高強度輸出之後的疲勞反應,肱三頭肌和核心肌群同時發出了抗議。
他把機器遞出去的那一刻,才發現自己的指尖在微微發麻,掌心全是汗。
馬克接過去,表情帶著一種「簡直逆天」的驚嘆:「【英】你剛才跑那兩遍,速度跟空手一樣快,你是怎麼做到後半段不掉速的?」
何旭彎腰撐著膝蓋,喘了兩口氣:「【英】……前半段慢一點,後半段再提上去。」
「【英】但你前半段也沒慢多少。」
「【英】慢了效果不好。」何旭直起身來,用肩袖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幾百米,撐一下,總能跑下來。」
馬克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何旭今天聽到的最奇葩的評價:「【英】你絕對是個機器人。」
霍華德從監視器後面探出頭來,把兩個人之間的對話打斷:「【英】行了,馬克先去拍特寫。何旭,你歇一會兒,那有椅子。」
何旭點了點頭,走到倉庫邊緣那把摺疊椅上坐下來。
他把T恤下擺拉起來擦了一把臉上的汗,然後接過場務遞來的水瓶,擰開蓋子灌了半瓶。
水是涼的,灌下去的時候胃裡傳來一陣輕微的鈍痛。
他皺了皺眉,但沒太在意——剛才跑得太猛,氣息還沒完全平復。
他看著馬克重新站到位置上——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他剛才那兩條只是證明這條路走得通,剩下的收尾不需要他再跑一次。
特寫拍攝比剛才順暢得多。
馬克的鏡頭感很強,七個人的動作他剛才看了兩遍,已經記住了每個人切鏡的節點在哪裡。
楊勝滑行的低角度跟拍、江洋切入的旋轉銜接、祁緒楠窄門側身的短促弧線——每一條都不長,但節奏准、構圖乾淨。
等到霍華德終於喊出那句「收工」的時候,已經是傍晚六點多了。
四周傳來稀稀拉拉的掌聲。
倉庫里的燈一盞一盞地滅掉,道具組的人推著器材車往外走,化妝師拎著箱子跟在後面,場務蹲在地上收線纜。
七個人從倉庫里走出來,脫掉戰術服換上自己的便裝,一個個臉上都掛著那種「終於結束了」的鬆弛。
楊勝第一個注意到何旭的狀態。
他走到那把摺疊椅旁邊,低頭看著何旭——那人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臉色比平時白了一些,額角有一層薄汗,但呼吸已經平穩了。
他的T恤後背還留著大片汗漬的痕跡,已經半幹了,在傍晚的涼風裡貼著皮膚。
「何老師,」楊勝開口,「我們等下要去慶功宴,製片方訂了地方,你來嗎?」
何旭睜開一隻眼看了他一下:「……你們去吧,我累了,先回去休息。」
「你沒事吧?」
「沒事,就是累了。」何旭從椅子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骨節發出輕微的咔嗒聲,「跑那兩趟比我預想的費體力,回去躺一會兒就行。你們好好吃,別省錢,製片方出錢。」
江洋從後面湊上來,帶著一絲不甘心:「何老師你真的不去?他們說那家餐廳的甜品特別有名——」
「甜品又不能替我睡覺。」何旭拿起自己的背包搭在肩上,朝倉庫出口的方向走了兩步,偏過頭看了他們一眼,「明天休息,但別玩太過,未成年不許喝酒,成年的那幾個也別喝太多。走了。」
他擺了擺手,沒有回頭。
七個人站在倉庫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鐵絲網拐角處。
李不凡小聲嘀咕了一句:「何旭哥看起來好像真的很累……」
「他下午跑那兩趟,換你你都趴下了。」宋應文說。
祁緒楠沒有理他們,但他看著那個消失在暮色里的背影,目光多停了一秒。
——
何旭打了輛車回住處。
上車之後他就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直到司機說「到了」他才睜開。
付錢,下車,進門,換鞋,上樓,進房間,把背包扔在門口的地板上,整個人倒進床里。
他甚至沒有力氣洗澡。
臉埋在枕頭裡,呼吸又沉又重,胃裡翻湧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鈍痛。
他伸手按了一下上腹部,掌心貼著皮膚,感受到底下那片區域微微發燙。
可能是下午灌了太多涼水,加上跑得太猛,胃有點不舒服。
但他太累了,沒精力去細想。
他以為自己能睡著。
但疼痛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大約過了四十分鐘,何旭被一陣劇烈的絞痛從淺眠中拽了出來。
那種痛和之前完全不是一個量級,腹腔深處像被一隻手從裡面攥住了胃,一陣一陣地絞緊。
他蜷在床上,額頭貼著枕頭,兩隻手死死按著上腹部,指節泛白。
呼吸變得又淺又急,每一次吸氣都牽扯到絞緊的那片肌肉,逼得他只能把氣息切成更短的碎片。
胃痙攣。
他以前就犯過——幾年前在伴星帶通宵排練的時候犯過一回,醫生說是劇烈運動後沒有熱身和緩衝,導致膈肌和胃部肌肉協調紊亂。
純粹是肌肉問題,不是胃病,不會有什麼大事。
他清楚地知道這個。
但知道歸知道,痛還是照樣痛。
那種痛一陣接一陣地湧上來,中間幾乎沒有停歇的間隙。
第一波絞痛還沒完全退下去,第二波就頂了上來,一波比一波強,一波比一波密。
他蜷在床上試圖找到一個能緩解的角度,但無論怎麼調整姿勢,上腹部那片區域都像被什麼東西反覆碾過。
他試了幾次想起來,每次剛撐起上半身就被一陣劇痛按回去,只能維持著蜷縮的姿勢,等那陣收縮慢慢回落。
他盯著床頭柜上的手機——屏幕顯示晚上八點半。
他大概已經疼了快一個小時了。
他得去醫院。
何旭撐著床沿坐起來的時候,整個腹腔像是被人從裡面擰了一下。
他猛地彎下腰,手肘撐在膝蓋上,額頭抵著前臂,咬著牙等那陣劇痛過去。
他扶著牆站起來,一步一步挪到門口。
走廊里的地板很涼,他沒穿鞋,但現在已經顧不上這些了。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喘了口氣。
扶著欄杆往下看了一眼,客廳的燈亮著,江言白已經結束工作回來了。
他坐在沙發上,膝蓋上擱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屏幕的光映在臉上。
聽到腳步聲,江言白偏過頭。
「我以為你已經——」
他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