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旭站在樓梯口，一隻手扶著扶手，另一隻手按著上腹部，臉色白得像剛升天不久。
「江言白，」何旭開口，聲音啞得幾乎只剩氣聲，帶著一種無法控制的顫，「送我去醫院。」
江言白合上電腦站起來的速度比何旭見過的任何一次都快：「你怎麼了？」
「胃……胃痙攣。」何旭靠在扶手上，喘了一口氣，「下午跑太猛了，沒熱身。」
江言白已經走到他面前了，低頭看了一眼他按著上腹部的手，然後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何旭被他扶著往外走的時候，腿是軟的。
那種痛從胃部擴散到整個腹腔，每一次移動都會觸發一陣新的絞痛。
他走到玄關的時候停下來，靠在鞋柜上，閉著眼，手攥著江言白的胳膊。
「……讓我緩一下。」
江言白站在原地，沒有催他，但另一隻手已經摸出了車鑰匙。
何旭緩了大約十幾秒，然後直起身來：「……走吧。」
江言白扶著他走到門口，拉開副駕駛的門，幾乎是把他半抱進座椅里的。
何旭縮在副駕駛座上，膝蓋蜷起來頂著胸口，額頭靠著車窗，呼吸又淺又急。
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從他臉上掠過。
「你下午到底幹什麼了？」江言白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聲音壓得很低。
「……端著斯坦尼康……跑了兩趟，太累了。」
「你端斯坦尼康？製片方沒找攝影師啊？」
「效果不好，我自己要上的。」
江言白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了一瞬：「你一個編舞師，上去湊什麼熱鬧？」
「………」何旭沒有接話，把臉往車窗的方向偏了偏。
「你以前犯過這個？」
「……很多年前。」
「醫生怎麼說的？」
「熱身和緩衝……讓胃部肌肉適應。」何旭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每說幾個字就停一下，「下午忘了。」
江言白沒有再問。
車子在夜生活開始的洛杉磯街道上開著，何旭縮在副駕駛座上，手一直按著上腹部。
偶爾有紅燈的時候，江言白會偏過頭看他一眼，確認他還醒著，然後把目光收回前方。
到了急診大廳，燈光比走廊里更亮，白得刺眼。
何旭被江言白攙到分診台的時候，整個人已經沒什麼力氣了。
他靠在前台的邊上，手撐著台面，閉著眼。
護士問了幾句，量了血壓和體溫，然後讓他在等候區的椅子上坐下等叫號。
江言白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
何旭蜷在椅子裡，膝蓋縮起來，整個人像一個被揉皺的紙團。
他側坐著，把重心移到椅子上，額頭靠在椅背上，呼吸又淺又急。
候診區里還有幾個人，零零散散地坐在不同的椅子上。
有人在低頭看手機，有人靠著牆打瞌睡，有人和他一樣縮著身子忍著疼痛。
何旭坐在那裡，臉埋在膝蓋上方那截椅背的邊緣，只露出一截後頸和一小片蒼白的側臉。
他的T恤後背還有半乾的汗漬痕跡，頭髮亂糟糟地搭在額角，整個人看起來狼狽極了。
江言白坐在他旁邊的椅子上，手裡攥著那張掛號單，每隔一會兒就偏過頭看一眼他的狀態。
何旭忽然開口了，聲音悶在椅背里：「……你看我幹嘛？」
「我看你還活著沒。」
「……活著。」何旭停了一下，「就是疼的有點不想活……太他媽疼了……」
江言白沒有接話，但他伸手把何旭肩膀上滑下來的外套往上拉了拉。
何旭沒動，但他也沒把外套扯掉。
候診區里又安靜了下來，只剩下空調的嗡嗡聲和遠處某個診室傳來的儀器滴滴聲。
但疼痛並沒有因為示弱而緩解。
何旭蜷在椅子上，能感覺到那種絞緊的感覺又在一點點地蓄積——從腹部深處慢慢往上頂，像一隻手在攥緊什麼東西，越攥越用力。
他的手指攥住了椅背的邊緣，指節泛白，身體在椅子上微微弓起來。
又來了。
他低頭把臉埋進手臂里，等著這一波過去。
但它沒有像之前那樣在十幾秒後回落，而是一波接一波地推上來，每一次絞緊的間隙越來越短，力度越來越重。
他的呼吸開始亂了。
痛感從腹部往上蔓延，牽扯著整個胸腔，每一次呼吸都只能吸進半口，胸腔里的空氣越來越少，越來越悶。
他試圖把呼吸壓慢，但身體根本不聽他的——吸氣變得又短又急，呼氣的節奏也越來越碎，胸腔里的那種壓迫感越來越重。
江言白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然後整個人坐直了：「何旭？」
何旭沒有回答。
他的手從椅背上滑下來，按住了自己的胸口，整個人在椅子上縮得更緊了。
呼吸變得越來越快、越來越淺，肩膀急促地起伏著，嘴唇微微張著，像是想說什麼但喘不上來。
「何旭？」江言白的聲音拔高了半度，他站起來，蹲到何旭面前，「你怎麼了？呼吸——你呼吸不對——」
「我……太痛了……呼吸……」
何旭靠在椅背上，頭微微後仰，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只進了半口氣。
他的手從胸口移到了脖子上，像是想抓住什麼，但手指只是在鎖骨的位置蜷著，指節發白。
完了，又來了。
過呼吸。
他知道這不算什麼大事——就是呼吸節奏亂了，二氧化碳排多了，手腳發麻，頭暈，過一會兒就能好。
但他控制不了。
這一次不是心理上的情緒，而是生理上的疼痛。
那種痛在不停地推著他，每一次絞緊都讓他本能地加快呼吸的頻率，身體在疼痛面前根本不受他的控制。
他能感覺到手指尖開始發麻，視野邊緣在變黑，耳朵里像塞了一層棉花，外界的聲音變得很遠很遠。
「……何旭！你看著我，慢慢呼吸——」江言白蹲在他面前，一隻手按著他的肩膀，另一隻手在他後背輕輕拍著，「別急，慢慢來，跟著我的節奏——」
診室的門被推開了，護士衝出來看了一眼，轉身朝裡面喊了一聲。
幾秒後，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快步走出來，蹲在何旭面前，拿起手電筒照了一下他的瞳孔，然後轉頭對護士說了句什麼。
何旭坐在椅子上，聽著那些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模模糊糊的。
他只覺得，這次終於不用一等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