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診室的門帘被護士一把拉開,裡面三張床,最靠里那張空著。
何旭被攙進去的時候腳步已經全亂了,膝蓋發軟,全靠江言白拖著他才沒直接跪下去。
「躺下,慢點。」護士調整了床頭的高度,江言白扶著何旭的背讓他坐上去,又托著他的腿把人放平。
床單是那種粗糙的漂白棉布,帶著一股冷冰冰的消毒水味。
何旭的後背剛貼上去就縮了一下,整個人蜷起來側躺,膝蓋頂著胸口,手指攥著床沿的金屬杆,指節白得像要斷掉。
他的呼吸還亂著,胸腔起伏的頻率快得不正常,嘴唇發紫,連帶著指甲蓋都泛著一層灰白。
護士熟練地給他夾上血氧儀,綁上血壓袖帶,然後轉身去推心電圖機。
醫生隨後進來,四十來歲,戴著黑框眼鏡,手裡已經拿著何旭剛才在前台報的基本信息。
他掃了一眼監護儀上的數字,又彎腰看了看何旭的狀態,開口時語氣乾脆:「【以下對話均為英文】胃痙攣,疼痛引起的過度換氣。血氧偏低,心率偏快。先給他上解攣針,把痛止住再處理過度通氣。」
「需要做檢查嗎?」江言白站在床邊,聲音壓得很低。
「先解攣,等疼痛緩解了再做腹部超聲排除其他問題。」醫生在手裡的平板上點了幾下,「他以前有胃病史嗎?」
「有,強腐蝕性物質導致胃部受損,近一年已經控制住了。」江言白替何旭答了,「他今天下午跑了兩趟高強度運動,運動完之後灌喝了冰水。」
醫生的筆尖在平板上頓了一下:「劇烈運動後膈肌和胃部肌肉協調紊亂,加上冷刺激,典型的運動性胃痙攣。以後熱身和緩衝至少各留出十五分鐘,別省。」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落在何旭臉上,顯然是在對病人本人交代。
但何旭沒力氣回應,他側躺著,呼吸急促而短淺,每一次吸氣都帶著一種細碎的、壓抑的抽氣聲。
他的右手蜷在胸前,手指抓著領口的布料,指節因為反覆用力而微微泛白。
護士推來了治療車,針劑已經備好。
她利落地消毒、排氣,然後托起何旭的胳膊找血管。
何旭的注意力全在腹部的絞痛上,等針尖扎進去的時候他只是微微皺了一下眉,連躲都沒躲。
藥物推進去不到兩分鐘,何旭感覺到那種絞緊的感覺開始鬆動了。
像是一隻攥著他胃部的手終於被人在手背上拍了一下,慢慢鬆開了力道。
第一波緩解過去之後,緊接著是第二波——之前那種持續不斷、一波接一波的收縮正在變成越來越稀疏、越來越輕的鈍痛。
他的呼吸頻率開始下降,胸口那種被壓著的感覺一點點散開,吸入的空氣終於能到達肺底,而不是卡在喉嚨口。
護士把血氧儀上的數字報給醫生:「上來了,九十四。」
「繼續觀察。」醫生點了點頭,看向何旭,「感覺怎麼樣?」
何旭張開嘴,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的時候啞得像砂紙:「……好多了(better)。」
雖然還在疼,但那種疼已經不再是讓他連呼吸都維持不下去的程度了。
他慢慢把蜷著的腿放平,手從胸口移開,搭在床沿上。
指節還是白的,但正在一點點回血。
「手指還麻嗎?」護士問。
何旭活動了一下指尖。
那種針扎一樣的麻木感正在消退,從指尖往手心方向退,像退潮一樣。
他搖了搖頭。
「過呼吸緩解了,血氧和心率都在往正常範圍走。」護士看了一眼監護儀,把袖帶重新綁好,「再測一次血壓。」
江言白站在床頭,一直沒說話。
檢查做了將近一個小時。
腹部超聲、血常規、心電圖,一套流程走下來,何旭被護士推回急診觀察區的時候,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
他不是第一次做這些檢查,但以前都是自己走的,這次是被輪椅推回來的。
他靠在輪椅上閉著眼,臉色比床單還白,嘴唇乾裂起皮。
江言白跟在後面,手裡攥著那疊剛出來的檢查報告。
醫生翻了一遍,在平板上劃了幾下:「沒什麼大問題。胃部沒有器質性病變,超聲和血檢都正常。就是單純的肌肉痙攣,疼痛引起的過度換氣。解攣針已經起效了,觀察半小時,沒什麼反覆就可以回去。」
他把平板收起來,看了一眼何旭的狀態:「回去之後四十八小時內避免劇烈運動,飲食清淡,熱的,別再喝冰水。如果還有痙攣,可以用熱水袋敷,但不要按揉——按揉可能誘發二次痙攣。」
何旭靠在輪椅上,微微點了一下頭,沒有開口。
江言白替他把後面的事都處理完了——簽字、取藥。
他扶著何旭從輪椅上站起來的時候,何旭的腿還是軟的,膝蓋彎了一下,江言白立刻伸手攬住他的腰把人撐住了。
「……我能走。」
「你閉嘴。」
何旭真的閉嘴了。
他實在太累了,沒力氣跟江言白爭這種雞毛蒜皮的事。
回去的車裡,何旭縮在后座,額頭靠著車窗,眼睛閉著。
他的手還搭在上腹部,掌心貼著那片區域,感受著藥物作用下那種殘餘的鈍痛。
不再絞了,但還有一種隱隱的、酸脹的悶感盤踞在那裡,暫時安靜著,但隨時可能醒過來。
車停到住處門口的時候,何旭已經睡著了。
江言白熄了火,在駕駛座上坐了一會兒,偏過頭看著副駕駛上那個蜷著的人。
何旭的臉側靠在車窗玻璃上,嘴唇微微張著,呼吸比平時淺一些,但至少是平穩的。
他的手還搭在上腹部,指節微微蜷著,像是在睡夢裡也沒放鬆戒備。
江言白解開安全帶下了車,繞到副駕駛那一側拉開車門。
他下腰,一隻手托住何旭的後背,另一隻手從他膝蓋下面穿過去,把人從座椅上撈起來。
何旭被搬動的時候皺了皺眉,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悶哼,但沒醒。
從門口到二樓臥室的走廊里,江言白的腳步聲很輕。
他把何旭放到床上,先放腿,再托著後背慢慢往下放,最後把腦袋安頓在枕頭上。
何旭的手從腹部滑落到身側,手指搭在床單上,指尖微微蜷著。
江言白站在床邊看了他一會兒,彎腰把被子拉上來蓋住他的肩膀。
——
何旭醒過來的時候,窗簾縫裡透進來的光已經變成了上午那種暖融融的白色。
他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意識緩慢地從深層睡眠里浮起來。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床頭櫃,上面放著醫生開的藥和水,怕落灰還貼心地扣了杯蓋。
他撐著手肘坐起來的時候,上腹部傳來一陣輕微的酸脹感,但已經不疼了,只是像肌肉拉傷之後那種鈍鈍的餘韻。
他靠在床頭,伸手去夠手機。
屏幕亮起來的時候,NOVA的群聊里已經攢了一串消息。
最早的一條是楊勝發的,早上七點零三分:「何老師,我們行程差不多結束了,後天就走。走之前想在洛杉磯逛逛,你熟這邊,要不要一起?」
然後是江洋的,七點十五分:「何老師你帶我們去玩吧!我們還沒好好看過這個城市!」
李不凡的,七點二十八分:「何旭哥你肯定知道哪裡好玩!帶我們去嘛!」
陸一鳴的,八點零五分:「何老師有空嗎?」
再往下是江洋的語音消息,何旭點開聽了一半——「何老師你是不是還沒醒」——後半句被李不凡搶過去說了「你管人家幾點醒」。
最後一條是楊勝二十分鐘前發的:「何老師,我們打電話問了江老師,知道你不舒服,你好好休息,不用管我們。」
何旭盯著那串消息看了幾秒,然後把手機放回床頭柜上,掀開被子下床。
他穿著拖鞋走到二樓走廊里的時候,聞到樓下廚房飄上來的一股粥的香味。
江言白正站在灶台前面,左手拿著鍋勺,右手正在往碗裡盛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