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崖曾是三長老的道場。
星海盟總山呈眾星拱月的格局，摘星崖位於總山之南的望月山。
望月山上有望月台，一向是杜星宜和素心的潛修洞府所在。
望月台再往南，有一山直插雲霄，乃是星海總山最高的所在，名為摘星崖的便是。
摘星崖上有一老松，另有一亂石壘砌的大殿。
入殿中，素心已在等著了。
「我心中不寧，總覺要出事。」素心開口就是正事。
「你打算怎麼辦？」孟元問。
「箭在弦上，不不發。」素心冷笑，「大不了還回去罷了！」
她接著道：「師父臨終前，說我遇水而興，遇水而止。」
「咱就住在島上，睜眼就是水。別是老頭瞎扯的吧？」孟元有點不信服三長老的手段，因為在沙漠小世界中，姜玄九沒預料到青皮狐狸出現。但孟元信服三長老的見識，因為姜玄九見到狐狸就立馬下跪了。
素心瞪了一眼孟元，道：「玉石島下，溪流中取寶，如何不是水？」
她取出一枚玉佩，道：「來日你若遇了不可解之事，捏破玉佩，姜玄九會來尋你。他……總歸是眼界高些。」
「你這是沒有信心？有了求死之心？」孟元皺眉問。
「非也。」素心仰頭，頗有昂揚之姿，「乃是一往無前，再不後退之意。」
她道：「元元子，正因我信心太足，反而更不能留有後路。」
「原來如此。」孟元上前，抓住她的手，「我感覺到你身上的氣息已有幾分不同，似有四季流轉變化，似有星辰運轉軌跡。」
孟元道：「我想試試。」
素心內里本就玄妙，登天之路似有九重。也就孟元有妙法傍身，才能一窺究竟，不至於一敗塗地。若她結丹，內外比之築基時不知會強多少，孟元就怕自己不堪消磨。
素心拒絕，「猴急什麼，到時只怕你不敢！」
「……」孟元只能老實聽話，且越發覺素心能成。
因為她能克制住亂欲，把好吃的留到最後吃，就可見其心性極佳。
不過她若成了，兩人之間怕就要從昔日的盟友，好友，解乏之友，變成上位與下位的關係了。
來此間多年，孟元早已不是雛了，凡人與練氣修士已不能算同一種人，練氣修士與築基修士也不能算同一種人。
而金丹真君與築基的修士的差別更大，可謂雲泥之別。乃是說，其神通更強更，其壽元大增，心性、心境必然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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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長生種與短生種而言，總會有俯視之態。到時，就算素心愿意賞賜雨露，可她還撩的起頭髮，張開嘴嗎？
孟元不知道，但孟元知道若是董白成了，董白肯定不會，說不定還要算後帳！
不過這都是小事，孟元不是貪圖女色之輩，也非耽與情色之人。只是到底麥客出身，總想著試試身份貴重，身份尊貴的人。
「總之，你要多個心眼。」素心面上有了微笑，「若是我能成，雖還不是他們的對手，可總歸能學一學周起雲，逃命還是可以的。」
說著話，素心看向大殿外。
孟元回頭看去，就見嬰寧在殿外，跟個門神似的傻站著。
「那我先走了。」孟元起身，來到大殿外，拉住嬰寧的手。「怎麼找來了？」
「師父，你身子骨真不行了？還是師娘悟了妙法？」嬰寧關心問，「我來給你送藥來著！」
都什麼亂七八糟！孟元沒脾氣跟她掰扯，反正上樑不正，下樑也早歪了。
「嬰寧，你學會出去闖蕩了。」素心說她心中不寧，孟元其實心中也不太安寧，玉石島下秘境所兆，也不知何時應驗，也不知何時會來，但總歸是要提防的。
「那你教我點真東西才行。」嬰寧道。
「假傳千萬卷，真傳一句話。」
孟元拉住嬰寧的手，慈愛道：「師父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不懼艱險的意志，靠的是百折不撓的毅力，靠的是寬廣博大的胸懷，靠的是一顆絕不放棄的求道之心，靠的是一顆永不言敗的赤子之心。」
「對對對，」嬰寧高興的很，「我就是想學這個！」
我怎麼收了這麼個孽障徒弟？孟元只能說實話，「要因時而動，因勢而動。總之，遇到了危險就趕緊跑。遇到了機緣，就抓死！師父能照顧你一時，不能照顧你一世。」
「可是，我想一輩子都跟著師父。」嬰寧抱住孟元胳膊，拿小腦袋蹭孟元肩膀，像個小貓。
「那不行。」孟元推開她的腦袋瓜子，取出一枚木簪，「這個給你。」
「師父你挑女人淨挑好看的，挑個禮物可真難看，都不是時興的款式！」嬰寧笑嘻嘻嫌棄，她打了個轉，把木簪塞回孟元手裡，背對孟元，道，「給我塞頭髮里！」
孟元把簪子給她插在頭上，然後道：「來日簪子若是碎裂，就是我讓你跑路的意思。」
雖說多一個人，多一個幫手。可築基修士再多，在金丹真君眼中，也不過是添頭罷了。
與其帶著這孩子奔走，不如讓她走遠一點，免跟著自己遭罪。
嬰寧如今已築基五層，可謂突飛猛進。且不是主謀，老危該不會把目光放在她身上。
「跑……跑路？」嬰寧瞪大眼睛。
「是，跑路。」孟元道。
「可是師父，咱朋友那麼多……」嬰寧說了兩句，她又看向大殿，似有所悟，她笑道：「師父放心吧，我跑路最快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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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孩子！」孟元捏了捏她後頸肉，「怎麼覺你瘦了點？」
「被氣的。」嬰寧道：「我在千雲島上種了桃樹，今年好不容易結了桃子，被杜靜宜給偷吃完了。」
那杜靜宜是杜星宜姐姐的後人。杜月宜並無子女，後來收養個同族孩子為養子，那杜靜宜就是養子的孫女。
杜家人都住在長石島，這個杜靜宜是這些年杜家唯一有靈根的，只是資質也不好，乃是四靈根。
杜星宜又不會教徒弟，就聽了嬰寧的話，把杜靜宜送到千雲島，讓趙長信與龔種夏這對老實夫妻來教導。
「杜靜宜還小，龔種夏老了，管不住她也是有的。」孟元笑笑，「桃花年年都開，桃子沒了，明年還會結的。」
「桃子明年還會再結，桃花明年也會再開，可是人呢？走散了，明年還會來麼？」嬰寧問。
「師父明年跟你一起賞桃花，吃桃子。」孟元捏了捏她的臉。
回到洞府，董白已經在等著了。
這幾年來，董白一直操持總山雜事，又無孟元滋潤，人頗有幾分憔悴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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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是美婦人，若是面上少了光彩，顏色也會遜色幾分。可她不同，竟多了幾分柔弱又剛強的黏糊勁兒。
「師父知道了素心的事，她老人家很高興，她說星海中興，指日可待。」董白語聲淡淡的，根本看不出她曾給眼前人展露過最隱秘，最卑微的一面，「師父說，讓你我過去一趟。」
「過去做什麼？」孟元好問。
「不知道，約莫是周起雲的手尾。」董白道。
孟元知道自己在危時月跟前不過是個小蝦米，人家對付自己用不著費心算計，用不著找什麼「吃飯開會」的理由，隨便一伸爪子就捏住了。
是故這會兒應該還未事發，目前是安穩的。
但是，會不會就要發動了？
老周可別出事啊！
素心也要爭氣啊！
孟元心裡念叨半晌，只道：「既是如此，我去陪一陪大長老就是。」
「這可能有危險，讓我也去吧！」杜星宜道。
「你在緊要關頭，不宜外出，也不缺你這點戰力。」董白給否了，她見嬰寧沒有鬧著要跟，就道：「嬰寧，看好了星宜。」
不再多言，孟元與董白一道，離了總山，往東而去。
到了靈蛇島，停留歇息之時，孟元隨口勾了幾句，董白並不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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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上手，她也不反抗。
「你對素心也這樣嗎？」事後董白抹了抹嘴巴，「你不把我當人，來日也會有人不把你當人。」
「我早已心思澄明，當不當人也沒什麼。」孟元笑，只覺自己活不了多久了。
兩人再不多言，離了靈蛇島，一路不停，趕到了玄清派。
又來到那一處瀑布前，大長老危時月一如當年。
只是其人似乎老了許多，面上生皺，手指枯瘦。
金丹真君壽五百，不過若是受過重傷，或是本源過多消耗虧損，大多是難以足歲而隕的。
怎麼瞧著一副將死的模樣？不是還有三五十年好活麼？這是想要吸我續命嗎？我閉著眼把你當素心也不行啊，手總動，一摸都是褶子，怕是吃藥才能昂揚精神……孟元的碧海潮生並未生出險兆，心裡卻一直犯嘀咕。
「我快死了。」危時月語出驚人，她閉著雙目，「心血耗盡，卻未敢停歇。」
什麼意思？孟元一時有茫然之感，他本以為這老婆子追索姬姜之事或與其大道有關，可看此時言語，貌似另有緣由。
「師父......」董白跪下，眼眶通紅。
「大長老。」孟元也立即跪下，道：「為何這般？周起雲到底犯了什麼天條？竟讓您老人家連性命都要舍了……」
「這件事本該與董白交代的，只是她太不爭氣。」危時月道。
董白低著頭，不敢說話，連哭聲都不敢發。
合著我還是沒資格聽唄！你們倆老姐妹也真是的！孟元一時無語。
「素心是方問天的人，不可用。高行之鼠輩，不能用。程少商懦弱，不堪用。」危時月竟安排起了後事，「日後郄希言會入主星海，以後你二人就是郄希言的人。」
危時月睜開眼，雙目中放出光華，「但是現在，我要殺了周起雲！」
這一年，孟元九十二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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